久负盛名的诺贝尔和平奖在创立125年之后，遭遇史上最为丑陋的一幕：刚刚于2025年底获奖的委内瑞拉反对派领袖马查多，转手将奖章赠给此前欲夺奖而不得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开创了这块金字招牌“私相授受”的历史先例。
诺贝尔和平奖在历史上不乏争议决定，包括事功未毕而承认过急（例如1973年的亨利·基辛格与黎德寿，2019年的埃塞俄比亚总理阿比·艾哈迈德）、或者过于侧重西方标准（例如1990年的戈尔巴乔夫）、又或主体过于宏大抽象（例如2001年的联合国和2012年的欧盟）。即便如此，在这百余年间，诺贝尔和平奖积累的道义价值毋庸讳言。因此，即便有获奖者身陷囹圄无法亲自到场领奖（如昂山素季），或者自认为不配这份殊荣而谢绝（如黎德寿），都无损于奖项本身，甚至更反衬出其非凡意义。
不仅如此，诺贝尔和平奖也曾出现转让奖牌的先例：2021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俄罗斯记者穆拉托夫把奖牌拍卖，筹得1.035亿美元善款并捐助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以帮助因乌克兰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儿童。这种转让并没有激起太大争议，反而让人们更加认可奖项的实至名归。
然而，这一次奖牌从马查多到特朗普的“私相授受”，却让全世界大跌眼镜：奖章成了弱者讨好强者的贡品，用来乞求对方支持自己的事业；强者此前反复索求而不得，如今坐在家中笑纳，奖章成了脸上贴金的玩物。
首鼠两端的颁奖考量
其实早在颁奖季的纷扰中，明眼人都能看出，和平奖绝无可能颁发给这个手握重权却喜怒无常、声称“凭一己之力结束八场战争”的八旬老翁，尤其是特朗普本尊居然拉下脸来亲自讨要，单纯从文明社会的体面角度考虑，如果让其遂心称意，无疑将成为诺奖史上最大污点，足以让其百年声誉立刻毁于一旦。
然而，面对权势熏天的美国总统，诺奖委员会纵然百般看不上，也不好直接驳了面子。最后选定马查多作为获奖者，不难看出委员会已经煞费苦心：一方面秉持着支持威权统治下争取自由民主声音的传统，另一方面间接而隐晦地传递出不愿意开罪特朗普的信号。正如观察人士指出的，马查多虽然以国内“民主斗士”的面目为外界所知，但她的政治经济立场其实和阿根廷总统米莱类似，偏于保守右翼、甚至是极右翼。她不仅主张大规模私有化，和美国共和党鹰派人物及智库往来甚密，在以哈冲突中毫不掩饰地站在以色列一边，而且就在获奖前几个月，还参加了西班牙极右翼政党Vox组织的盟友峰会，作为嘉宾发表视频演说，鼓吹捍卫“西方价值观”。换言之，这枚奖章虽然没有颁给特朗普，但还是颁给了和他处于同一政治光谱上的外围盟友。
然而，对于凡事自诩“没人比我更懂”特朗普来说，仅仅是诺贝尔奖花落旁人、对方又欣然接受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成为睚眦必报的理由。在颁奖结果刚刚出炉之际，白宫通讯主任就发文指责委员会“政治凌驾于和平之上”；尽管马查多反复向特朗普示好，声称愿意同后者“分享”荣誉，但在美军抓捕马杜罗之后，外界一度以为委内瑞拉反对派会顺理成章地接班，结果白宫根本没有此意。美媒援引白宫信息人士称，倘若马查多当时拒绝领奖，并公开表态应授予特朗普，那么她如今会顺利登上委内瑞拉总统的宝座，但马查多选择接受诺奖，这成了她的“终极原罪”，也是理解委内瑞拉事态走向的一把钥匙。
诺奖反复掉进同一个坑里
诺贝尔和平奖此前最受诟病之处，不是它在价值观上的正确与否，而是往往一厢情愿地把过程当成结果、把愿景当作现实。当然，换个角度来看，这也可以理解为是诺奖委员会在特定和平或民主进程尚未完全底定之际，试图发挥“四两拨千斤”的角色，通过奖项的道义力量来进一步推动相关进程。换句话说，诺奖不纯粹是事后追认，它在一定程度上也会成为局中变量因素。但如此一来，出现事与愿违的误判就势所难免，毕竟评奖委员也是凡夫俗子，没有未卜先知的神通。
不仅如此，由于大国领导人（尤其是美国总统）在国际博弈中天然地拥有优势，因为通过他们来撬动局势、树立标杆、劝谕世人，成了一种对颁奖者来说难以抵抗的诱惑。近例有2009年刚一上台几乎寸功未立就获得殊荣的奥巴马，远例有1919年的伍德罗·威尔逊和1906年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但富有讽刺意味的是，伍德罗·威尔逊更多地以一个壮志未酬的悲剧人物被历史记住，西奥多·罗斯福虽然成功调解日俄战争，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门罗主义者”——在远东缔造和平，在美洲横加干涉。这和2026年的马查多-特朗普二人转形成了绝妙对照，而诺奖委员会在某种意义上也再次掉进同一个坑里。
颁奖结果刚刚揭晓时，有声音曾将马查多称之为“翻版昂山素季”，因为二者都是领导民主反对派的女性，这虽然是出于赞美，但在诺贝尔奖问题上似乎一语成谶：国家尚未走出泥潭，获奖者却已“黑化”。不同的是，昂山素季虽然走到初心的反面，在罗兴亚人问题上让国际社会大失所望，但毕竟此前经过了数十年的抗争和政治上的浮沉；而马查多从意外获奖、到笼罩神秘色彩的出逃、再到觐见特朗普并奉上诺贝尔奖奖章，不过是短短数月间的事。
擎火炬者走向黑暗
诺贝尔奖委员会致马查多的颁奖词的标题是“在日益蔓延的黑暗中，让民主火炬保持燃烧”，其中称，马查多的获奖，“首要原因是她为在委内瑞拉推动民主而做出的努力。然而民主在国际上也正面临倒退。……无论在一国内部还是在国家之间，民主都是和平的基石所在。”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一次，诺奖委员会煞费苦心选定的得奖者，转身便成了“日益蔓延的黑暗”的同路人。在四分五裂的委内瑞拉反对派中，马查多走的是激进抗争+外国干涉路线，和此前反对派中致力于民主选举完成体制转型的其他人物并不完全合拍。作为这场权力游戏中的弱势玩家，为了推翻马杜罗，马查多选择了仰人鼻息，以近乎谄媚的姿态来换取强权的援手。
诺奖委员会内含深意所说的“民主在国际上正面临倒退”、“民主是国家之间和平的基石”，迎头撞上的正是作为“门罗主义”加强版的“唐罗主义”。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层面，这一波民主退潮的标志性国家，已经不是匈牙利或土耳其，而是美国。美国国务院在社交媒体上毫无忌惮地宣称“（美洲）这是我们的半球”，特朗普本人不仅在乌克兰战争和格陵兰问题上已经将北约推至危险境地，甚至“建议”取消中期选举，以避免面对不利的政治后果。
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人们往往本能地认同一条最简单的原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从逻辑上说，这种本能反应并不成立，敌人的敌人，完全有可能仍然是你的敌人，而且可能利用你的复仇渴望，滥用其优势地位，来攫取更大的利益。
从事态发展来看，特朗普政府在委内瑞拉奉行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唯利是图政策：谁能给美国带来最大的石油利益，就扶持谁上台。在这种框架下，马查多和“没有马杜洛的马杜罗派”正在展开一场逐底竞争，看谁能对美国开放最多的利益门户。而马查多除了诺奖光环，事实上资源极为有限，掌权的建制派并没有让其入局分一杯羹的意思，连马查多是否能成功整合反对派阵营，都尚在未定之数。特朗普政府正是拿捏住这一点，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就在马查多奉上诺奖奖章的当天，白宫发言人表示，特朗普对她的看法没有改变，仍然认为她缺少足够的支持力量来领导委内瑞拉。这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羞辱，同时也是冷冰冰的现实判断。
从本质上说，诺贝尔和平奖所奖励的，是人性中闪耀的光辉，而不是“功成必定在我”。对于委内瑞拉反对派来说，多年来屡战屡败，的确令人一掬同情之泪，“没有敌人”的境界遥不可及，以马查多为代表的力量便走到了“唯有敌人”的一端——只要能让马杜罗下台，什么手段都欢迎：可以街头抗争，可以武力突袭，可以门户大开迎接美国资本……小国以牺牲尊严的方式来巴结强权，从来不会得到大国的更多尊重。弱者以谄媚姿态逢迎强者，只会让强者更加骄横。独裁者的肉身可能会烂在外国监狱里，但委内瑞拉的掌权者和反对派由此都成了提线木偶，这个国家的前景更加晦暗不明。
（本栏目文章为一家之言不代表本报立场）
（编辑：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