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时报网 >> 侨界新闻
面对悲剧,她拒绝“治愈”叙事

【欧洲时报汤林石编译】5月4日,2026年度普利策奖揭晓。美国华裔女作家李翊云凭借《万物自然生长》获得回忆录/自传奖。这本书为何打动了评委?

2025年面世的《万物自然生长》是李翊云为逝世的19岁小儿子詹姆斯创作的回忆录。在此之前几年,她的大儿子也已离她而去。

在普利策奖评委会看来,这虽然是一本纪念亡子的书,但并不是一本关于悲恸或哀悼的书,而是一部关于“接纳”的冷静而大胆的回忆录,聚焦于事实、语言,以及生命的韧性。

李翊云在书的开篇便直言不讳地写道:“我和丈夫有两个孩子,但我们失去了他们。文森特死于2017年,16岁;詹姆斯死于2024年,19岁。他们都选择了自杀,而且都死在离家不远的地方。”

李翊云提到,有些人(尤其在华人文化圈)对她在谈论这件事时直白地使用“死”这个词颇有微词,认为这很冷酷,甚至“邪恶”。但她坚持认为,死亡,尤其是自杀,不能被软化或美化。

在文森特去世后,有几位母亲问李翊云,是否可以告诉她们的孩子文森特是死于“意外事故”。但李翊云告诉这些母亲,她们的提议在她看来既是对自己孩子的不尊重,也是对文森特的冒犯。“不以其名指其事,可能正是残酷与不公的开端。”她写道。

在书中,李翊云一直避免使用“悲伤”这个词,也很少使用“哀悼”。她还表示,这本书并不会按照一种“标准”的叙事模式——从苦难到胜利、从困惑到顿悟、从痛苦到超越——来展开,而是学习如何与死亡共处,接受自己已经处于“深渊”的事实,然后探索在深渊中能做的事。

李翊云成长于北京,一开始学习的是理科,1996年移居美国后开始用英文写作。美国文学评论家达芙妮·梅尔金在《纽约时报》书评文章中指出,这本书优雅而略带疏离,李翊云刻意拒绝读者的同情之心,也拒绝那些关于失去与悲伤的陈词滥调。

《芝加哥书评》的玛德琳·舒尔茨则表示,这本书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它对“失去”的独特诠释。许多探讨悲伤和痛苦的书籍谈论的是如何从失去中找到慰藉和意义,但李翊云提出了一个很少见的观点:自然界的万物终将生长。不论我们遭受什么损失,世界依然运转,我们也必须继续生活下去。世界对我们的损失漠不关心,而我们只能默默承受。

舒尔茨认为,这本书最独特之处,在于李翊云认为儿子的自杀是“需要被尊重的选择”,无论这个结果对她来说有多么痛苦。在整本书中,她始终认为这是“经过深思熟虑、成熟稳重”的决定。

左图为《万物自然生长》,右图为本书作者李翊云。(图片来源:哈珀柯林斯出版社)

“在我看来,尊重孩子的敏感与特异,让每一个孩子尽可能拥有足够的空间,长成他自己本来的样子,是我作为母亲所能做到的最重要的事。”李翊云写道。

“我爱他们,但比爱更重要的是理解与尊重我的孩子,”紧接着她笔锋一转,“这其中最重要的,是理解并尊重他们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决定。”

舒尔茨觉得,从阅读本书的第一页起,就能清晰地感受到李翊云对儿子们的内心世界有着深刻的了解。

“我们谁都没有哭。但我记得,詹姆斯像一株正在枯萎的植物,而我也同样在枯萎。”李翊云回忆起大儿子文森特去世后,她告诉小儿子这个消息时的情景,“我们可能那样坐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后来在某个时刻,我把狗放了进来,让詹姆斯抱着它。”

“在读这本书之前,以我有限的亲身经历,我从未想过自己面对亲人自杀时除了愤怒和悲伤之外还能有其他反应。李翊云通过这本书,为我打开了新的思考途径。”舒尔茨表示。

梅尔金则注意到,李翊云的两个儿子,一个(文森特)活在“感受”之中,另一个(詹姆斯)活在“思考”之中。两人似乎都继承了母亲对世界的复杂感知方式:一种“高度敏感”与“彻底冷漠”的结合。李翊云提到了儿子的焦虑与孤独,也写到儿子接受心理治疗的只言片语。但大部分时候,她笔下的这两兄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强烈的抑郁情绪。读者不禁想追问:他们究竟在逃离哪些超出青春期常见的“虚无感”之外的痛苦?为何他们选择了自杀这样的极端方式,而不是寻求其他出路?

有些问题,李翊云没有直接提出,读者却难免想要追问。比如,詹姆斯和文森特是否携带着某种自杀遗传倾向?李翊云向读者透露了一些她自己的经历:童年时期,她在身体和情感上都受到过母亲的伤害;青少年时期,她经历过严重的抑郁;2012年,已为人母的她曾两次自杀未遂。

梅尔金认为,没有任何简单的因素能叠加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就如同李翊云在书的接近结尾处写道:“有时候,生活中并没有所谓的‘柳暗花明’。”处于深渊之中的她,通过阅读与写作而得到慰藉。哪怕她的生活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悲剧,但“生活仍要继续,无论是在悲剧之外,还是身处悲剧之中”。

(编辑:唐快哉)

分享到:
网友热评
查看更多评论
我要评论
展开全文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