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是冲着在巴黎举办的卡帕的摄影展来的。
好不容易,才在网上订到中午十二点的参观时段。
到了展厅门口,却被检票员礼貌地指向旁边的放映厅——要我们先看一段大约半小时的纪录片。原来展厅里正有一个小团队在参观。为了控制人数,后面的观众只能先看影片,再分批进入。
这倒也不坏。
纪录片很快把观众带进卡帕的一生。西班牙内战、诺曼底登陆、二战欧洲战场,还有后来在越南采访时踩到地雷身亡——这些几乎已经成为摄影史中最熟悉的段落。很多人知道罗伯特·卡帕,大概也是从这些战争照片开始的。
等我们终于进入展厅,第一面展板上写着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罗伯特·卡帕”这个名字,并不是天生存在的。
它曾经是被创造出来的。
而在这个名字诞生之前,还有另一个人。
这个人叫——格尔达·塔罗。
她1910年出生,在德国长大,出身一个犹太家庭。
1930年代初,欧洲的政治气氛越来越紧张。塔罗在学生时代就参加反纳粹活动,因此被逮捕过。获释之后,她意识到继续留在德国已经越来越危险,于是离开祖国,流亡巴黎。
那时的巴黎,是许多中欧和东欧流亡者的城市。
作家、画家、记者、摄影师,还有许多像她一样没有身份、没有钱,却仍然对未来抱着希望的年轻人,都聚集在蒙帕纳斯一带的咖啡馆里。
正是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个同样来自中欧的年轻人。
他的名字叫安德烈·弗里德曼。
他比塔罗小三岁,出生在布达佩斯的一个犹太家庭。和她一样,他也因为政治原因离开祖国,在欧洲各地辗转,最后来到巴黎。
那几年,他们过得很穷。
据说在巴黎的小旅馆里,两个人常常合用一台相机,有时甚至要典当衣服来支付房租。白天,他们四处跑报社,试图卖出几张照片;晚上则坐在咖啡馆里,和一群同样拮据的艺术家、作家、记者讨论政治、战争和未来。
就在这种几乎看不到出路的生活里,塔罗想出了一个大胆的办法。
如果一个来自东欧的年轻摄影师卖不出照片,那就干脆创造一个新的摄影师。
一个成功的、神秘的、来自美国的摄影师。
于是,“罗伯特·卡帕”诞生了。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一个好莱坞人物,据说多少借用了当时著名导演法兰克·卡普拉的姓。塔罗把自己介绍成卡帕的经纪人,而弗里德曼则扮演那位价格昂贵、行踪神秘的美国摄影师。
这个带着一点狡黠的故事,竟然真的奏效了。
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
对许多欧洲知识分子来说,这场战争不仅仅是西班牙内部的冲突,更像是整个欧洲命运的一次预演。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作家和摄影师纷纷赶往前线。
塔罗和弗里德曼也去了。
在那里,她很快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地摄影记者。
前线的士兵给她起了一个外号——“那个小个子的姑娘”。
她拍的不只是战斗。
她也拍那些在壕沟里休息的士兵,在战壕旁洗头的女兵,还有在枪声间隙点烟、聊天的人。在泥土和硝烟之间,她的照片常常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在她留下的影像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位蹲在地上射击的共和军女兵。那姿态并不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仿佛在战火边缘,人仍然可以保持一点日常的优雅。
塔罗自己,大概也是那样的人。
在西班牙前线,她背着相机四处奔走,会开车、抽烟,穿着长裤,在战壕和卡车之间穿梭。对1930年代来说,这样的女性并不多见。
她既像记者,也像战士。
那时的她,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的生命也会停在这片战场上。
1937年7月,西班牙布鲁内特战役。
共和军正在撤退,战场一片混乱。塔罗站在路边继续拍摄,一辆倒车的坦克突然失控,把她撞倒在地。
她被履带压伤。
人们把她送往附近医院,但伤势过重。
1937年7月26日,她在医院去世。
她只有二十六岁。
消息传回巴黎,引起巨大震动。
几天之后,巴黎为她举行了一场规模很大的葬礼。
1937年8月1日,送葬队伍从共和国广场出发,缓慢地向拉雪兹神父公墓走去。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作家、记者、艺术家、摄影师,还有许多普通巴黎市民,都走在队伍里。
在当时的欧洲左翼文化圈中,她被视为反法西斯斗争的象征。她的棺木覆盖着西班牙共和国的红、黄、紫三色旗。人群沉默地穿过巴黎街道,最后,她被安葬在拉雪兹神父公墓第97区。
她墓上的装饰,是应法国诗人路易·阿拉贡的请求,由一位年轻雕塑家设计的。
这位雕塑家的名字叫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1937年时,他还只是蒙帕纳斯艺术圈的一位年轻艺术家,远未成为后来那个举世闻名的雕塑家。谁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他会成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雕塑家之一。
他后来创作的那些细长的人形雕塑——《行走的人》《指向的人》——几乎成为现代雕塑的象征。但在塔罗去世的那个夏天,他只是为一位年轻摄影师设计了一块墓上装饰。
而那个被他们一起创造出来的名字——“罗伯特·卡帕”,却继续活了下去。
他拍摄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和诺曼底登陆,战后与布列松、乔治·罗杰、大卫·西摩一起创立马格南图片社。1938年,他还曾来到中国,在武汉记录抗日战争。
在那些名字之间,总会浮现另一个影子——卡帕:海明威的朋友,褒曼的恋人,也是那个总在离子弹最近的地方按下快门的人。
1954年,他在越南采访印度支那战争时踩到地雷身亡。
卡帕四十岁。
后来,他被安葬在美国纽约长岛的一处小公墓。
而塔罗,则留在巴黎。
在拉雪兹神父公墓第97区,她的墓安静地立在那里。游客从王尔德、肖邦和巴尔扎克的墓前走过,很少有人停下来读一读她的名字。
墓碑上的雕刻,是贾科梅蒂年轻时的作品。
一个长眠在大西洋彼岸,一个留在巴黎。
曾经的恋人,也是那个名字最初的创造者。
隔着大西洋,遥遥相望。
而摄影史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慢慢想起一件事:
在卡帕之前,还有塔罗。
实用信息:
《战争摄影家——卡帕巴黎展》展期:2026年2月18日至2026年12月20日
(编辑:法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