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时报网 >> 侨界新闻
满格汉语:赴一场小而美的“周末中文约定”

【编者按|在异乡点亮一盏中文的灯】朗读声从门缝轻轻溢出,汉字在白板上悄悄生长,文化在孩子的眼睛里一点点亮起来。这是一群人共同写下的故事:校长、老师、家长,以及那些背着小书包、在中英世界之间奔跑的孩子。他们散落在利物浦的老仓库、利兹的日校教室、伦敦的小小课堂、一块平板屏幕的另一端,却被同一件事紧紧连接:让中文在异乡得以延续。

有人从1960年代的酒楼小房间里开出第一节识字课;有人为一群孩子关上线下教室的门,又在疫情中打开云端的教室;有人坚持“让中文更好玩”,把汉字教成一场绘画、一次探险;有人带着几十年的坚持,奔走英国各地,去说服、去沟通、去搭建体系;也有人在四十人的团队缺席时,独自撑起一个班,只因为“不想让孩子断了根”。

在遥远的异国,有那么多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一门语言、一个身份、一份情感。而他们的故事,也正是英国华文教育的一个缩影——从散点到体系、从家庭课堂到社区学校、从周末兴趣班到线上线下融合的教学形态。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中,一门语言在异乡落地生根,一个文化的生态逐渐成形。

在接下来的连载里,我们将一起走进这群人的生命故事,也透过他们看到英国华文教育的全景与未来。愿这些故事,在读者心里,也点亮一盏灯。

【欧洲时报特约记者黄天琪综合报道】周六上午10时,伦敦伍德福德的一间教室准时热闹起来。4岁的米娜(Mina)握着彩色画笔,正在纸上涂着小太阳,笔画歪扭却认真地写下“日”字;屏幕那头,远在牛津的8岁男孩山姆(Sam)凑到镜头前,跟着满格汉语(Mandalingo Chinese School)创始人兼教师王倩云大声念“我喜欢吃饺子”。这是满格汉语再寻常不过的场景,也是英国华文教育从业者凭着一腔热爱筑起的汉语小天地。(连载七)

与许多传统中文学校不同,满格汉语的生源构成极具跨文化特色。图为满格汉语举办庆祝春节的活动。(图片来源: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从“为女寻校”到“为爱开课”

没有宏大的校区,没有庞大的教师团队,从2019年王倩云为女儿寻找中文课堂未果、索性自己开课,到如今30多个小朋友跟着她线上线下同步学汉语。

这所周末中文学校的6年,更像一场“因需而生”的坚持。它不只为华人华裔孩子留住母语根脉,更成了很多家庭感受中国文化的一扇小窗。

王倩云与华文教育的缘分,藏在两段“不满足”里。

20多年前,她初到英国,先后完成本科和硕士学业。因为一直希望能从事一份能更好发挥自身特长的职业,2010年,她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考取中文教师证后转型为中文教师,在伦敦东三区的Mission Grove小学一教就是5年。

图为满格汉语中文夏令营。

那时,英国刚刚出台“三年级以上必须学一门外语”政策,这所700多人的公立小学,因为她的到来,成了当地少有的“全校开中文课”的学校。“从刚入学的小朋友到六年级学生,我带着他们唱中文儿歌、认简单汉字、带他们包饺子,那时候就觉得,教孩子学中文,传播中国文化,是件特别骄傲的事。”

2019年,成为妈妈的王倩云却陷入了新的困境:两岁的女儿该学中文了,可伍德福德周边的中文学校要么教繁体字,要么教师发音并不标准,“我就想找个纯粹教普通话、简体字,能让孩子了解中国文化的地方,却没想到这么难。”

找不到合适的课堂,王倩云索性“自己造一个”。她租下当地一所重点中学的闲置教室,印了简单的传单,在社区里挨家挨户分发。最初的学生,只有5名。“大家都是华人家长,都怕孩子忘了中文,就抱着一起凑个班的心态来加入的。”

然而,学校刚起步便遭遇疫情冲击。2020年,线下教学被迫暂停,王倩云一度陷入焦虑:“当时根本不知道线上能不能教小孩子中文,毕竟他们注意力有限,还需要互动。”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她将课堂搬到Zoom,没想到却意外打开了新世界。

线上课堂打破了地域限制,越来越多的华人家庭找到她,学生人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慢慢增加。“最难忘的是一对远在丹麦的姐妹,每次上课都提前半小时坐在屏幕前,手里拿着汉字卡片等我,那种期待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能放弃。”

疫情过后,线下课堂恢复,王倩云却坚持保留线上教学模式,形成“周末线上线下同步授课”的节奏。如今,学校已有30余名学生,分为两个3至5岁启蒙班和一个YCT二级班,从“一个人的课堂”发展为“一人一助教”的小团队。

作为学校的创始人,王倩云也承担了大部分课程的教学工作,周末从早到晚“连轴转”是常态。图为满格汉语教学日常。

“最大的困难还是找老师。”王倩云坦言,学校多需“兼职1至2小时、有资质且时间固定”的教师,这类人才格外稀缺。“现在的助教普通话标准、学历高,但没有教师资格证,还不能独立带班,所以大部分课程还是我自己上,周末从早到晚连轴转是常态,累是累,但看到孩子会说新的中文句子,就觉得值。”

不止于语言,汉语课可以很好玩

“小朋友,我们今天来‘画’汉字。你看‘日’像不像一个圆圆的太阳?‘月’是不是像弯弯的月亮?”在3至5岁的启蒙课堂上,王倩云不会让孩子直接写字,而是用绘画或者用橡皮泥捏出汉字的方式,降低他们对汉字的认知门槛。这种适龄化、场景化的教学,是满格汉语六年来摸索出的核心经验。

教学生汉字的时候,王倩云会根据孩子们的年龄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图为满格汉语学生练习书法。

“海外教中文,不能照搬国内模式。”王倩云对此有着清晰的教学逻辑:3至5岁启蒙班以“听说+文化感知”为主,通过《找朋友》《小白兔》等儿歌培养语感,结合春节包红包、端午节画龙舟等手工活动,让孩子在游戏中感受文化;6至9岁班级则逐步引入YCT教材,她会结合教材设计超市购物的情景对话,从认读简单汉字到掌握基础语法,绝不会让孩子死记硬背。

与许多传统中文学校不同,满格汉语的生源构成极具跨文化特色:纯华裔家庭的孩子占比只有百分之十,其余多为中英混血、甚至还有一些没有华裔背景的本地家庭。“要平衡这三类不同的学生,就得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王倩云会根据学生背景调整教学语言:对中文基础薄弱的孩子,先用英文解释规则,再逐步过渡到中文;对有一定基础的华裔孩子,则由助教用全中文带课。

“2024年尝试分小组教学后,效果特别好,每个孩子都能得到针对性关注,家长反馈说,孩子终于敢开口说中文了。”王倩云十分熟悉英国小学课堂的教学特点与学生的思维方式。凭借流利的英语沟通能力,她将中式教学的系统性与英式课堂的互动性相融合,让当地学生和家长更容易理解并认可满格汉语的教学理念与方法。

王倩云将中式教学的系统性与英式课堂的互动性相融合。图为课堂小活动。

“海外教中文,不能跟国内比。”对此,王倩云有自己的小原则:坚决不强迫孩子考试。学校里考YCT的孩子不多,李奥(Leo)是个例外。这个爸爸来自中国香港、妈妈是英国人的混血小男孩,从4岁起就跟着她启蒙,如今刚上初一,已经考过了YCT三级和口语考试。

“他完全是自己喜欢,每周主动写作业,还会用课堂配套的单词软件复习。”2024年暑假,李奥回香港看爷爷奶奶,用带着点北京口音的普通话说“奶奶好”,把老人逗得哈哈大笑,“他妈妈跟我说,孩子经常跟她讲‘中文真有意思’,还教她一起学中文。我听了特别开心,这比考多少分都重要。”

文化与身份,是“多一种选择”

“老师,我是中国人吗?”“为什么我要学中文?”在海外中文课堂上,王倩云常遇到这样的提问。她的回答始终温和而坚定:“你可以选择认为自己是中国人,也可以认为自己是英国人,或是两者都是,但中文会让你多一种看世界的角度。”

在她看来,中文学校不该强加身份认同,而应成为孩子认识自我的桥梁。通过语言了解中华文化,再自主选择是否接纳这份文化基因。这种尊重与引导的理念,贯穿在教学的细节中。

春节时,王倩云会给孩子讲年兽的故事。图为学校春节课堂小活动。

春节时,王倩云会给孩子讲年兽的故事,但不会要求他们“必须过春节”;教中国美食时,会让孩子分享自己最喜欢的菜,无论是中餐还是西餐。“有个中英混血的孩子说‘我喜欢妈妈做的炸鱼薯条,也喜欢爸爸做的饺子’,我就表扬他能同时喜欢两种文化,特别棒。”

王倩云说,海外中文教育的终极目标,是让孩子“不排斥、愿了解”,而非培养文化割裂感。

对非华裔的家庭来说,满格汉语更像认识中国的小窗口。17岁的英国男孩汤姆(化名),因为不喜欢学校安排的西班牙语、法语,主动要求来到满格汉语学习中文。

“他刚开始连月份都数不清,却觉得中文很有趣,说‘火’字像火苗,‘山’字像山峰。”如今,汤姆不仅能进行日常对话,还计划高中毕业后申请中国的大学,“他自己查了中国有英文授课的本科项目,跟我说‘想看看真正的中国是什么样’。”

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的提升,王倩云明显感受到海外中文学习越来越火爆了:“以前家长报名时,90%会选‘为了和家人交流’;现在越来越多家庭说‘想给孩子多一条选择’,甚至有印尼、越南背景的家庭来报名,觉得中文是有用的技能。”她也观察到一个新趋势:部分家长不再执着于英国的GCSE中文考试,转而关注HSK,“因为HSK是国际认可的证书,对孩子以后去中国留学、工作更有帮助。”

如今,王倩云仍在“小而美”的道路上稳步前行:没有扩张规模的急功近利,只希望“把每个班级带好,帮到更多有需要的家庭”。周末的课堂上,孩子们的笑声与汉语对话交织,屏幕内外的文化交流仍在继续。

正如她所说:“中文教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要怀着初心,哪怕每次只影响一个孩子,让他觉得中文不难,中国文化很有趣,这就够了。”在伦敦的周末时光里,这间小小的中文学校,正以最朴素的坚持,传递着中华文化的温度与力量。

(编辑:柳露)

分享到:
网友热评
查看更多评论
我要评论
展开全文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