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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二战抵抗运动中的“华法父子兵”

“华法父子兵”,父张长松,本为华夏子孙,入了法国籍,改名安德烈,但姓张不变。混血儿子名罗歇。父子两人都是反法西斯抵抗运动的战士。

1917年,21岁的张长松应募成为一名赴法华工。五年合同尚未期满,偶然机会得以与法女相恋,在法国中部涅夫勒省(Nièvre)的加尔齐希镇草草结婚,然后举家前往机器城(La Machine),当了一名挖煤工。

2016年,作者拨通机器城的市府电话,讯问去那还能找到一战华工的后人吗?一女士答,“我们知道有一个张家,是唯一留在机器城的的华工后代。”根据提供的电话我预先联系上了这位后代,原来正是机器城华工闻人张长松的儿子罗歇・张。

采访时,90岁的罗歇回忆起当年参加抵抗运动的事,还记得不少情节。我根据他的叙述,再对照历史资料才获得了一个粗略的认知。


2016年6月作者赴机器城采访罗歇・张,在他家院子里合影。

他从家里拿出相册,给我看二战胜利后他从部队回到机器城,参加足球运动的照片,他是涅夫勒省足球队的队员。2016年11月罗歇去世。2025年8月作者重访故地,房子早已易主。

第二次世界大战进入后期,纳粹德国的军队在大半个法国盘踞了四年,机器城的矿工们不时听到传闻,德军抓到有反抗行为的法国人,轻者押送去德国集中营充强制劳力,重者就地抢毙,但无法扑灭法国人民的反侵略怒火。湼夫勒省的抵抗运动有两个系统的游击队,一是法国共产党领导的“自由射手游击队”(F.T.P.),另一个是在伦敦的戴高乐将军领导的“内陆法兰西武装力量”(F.F.I.)。

游击队需要扩大力量,法共出版报纸积极宣传,早春季节,法共派人悄悄来到机器城,秘密号召矿工加入抗法西斯斗争。已当了两三年挖煤工的罗歇,听后热血沸腾,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这一年他18岁。父母虽舍不得这个从小伶俐的儿子走,但国受侵,家也安宁不了。母亲没有阻拦儿子,送走儿子时也没掉泪。

罗歇循招募人指点,前往本省首府纳韦尔一带的山林,觅到了自由射手游击队的一个基地,成为一名抵抗战士。罗歇见游击队人人情绪高昂,眼中闪出无畏,内心备受鼓舞。游击队员身著着五花八门的百姓服,经常出去执行侦察、破坏敌人设施的任务。

儿子罗歇走了,47岁的父亲也坐不住。

安德烈寻寻觅觅,终于在林茂树密的丘陵地带找到游击队驻地,游击队的番号以组建者的名字命名。他在夏尔・西莫奈(Charles SIMONET)连队登记入册。终于成了一名游击队员,他心头无比兴奋。

一日,连长派他跟其他七八名队员执行任务,他们乘一辆小卡车外出。回营地时天色昏暗,车子驶入一段坑坑洼洼的山坡路,突然翻了大半个身,坐在车后部的安德烈被甩了出去,撞在树干上。大家在翻倒的卡车周围手忙脚乱,张却痛得爬不起来。人们见状,七手八脚将他抬上车。总算幸运,车还能开,返回营地,连长派人去请附近一位医生来急诊。

安德烈躺在棚屋里,忍着胸部的疼痛,医生终于赶到,检查发现,三根肋骨挫伤,幸尚无需绑石膏。医生出具证明,疗伤至少三周。游击队条件艰苦,连长决定派人护送他回机器城自己家里养伤,三周后若伤愈,回驻地。否则就留家待痊愈后归队。

张长松在家疗伤,心头却常翻滚。思念儿子心切。三周很快过去,他准备行装,铁了心要去东部找儿子。

张长松穿越德军占领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贝尔福市(Belfort)以东五十多公里处,进了一个海拔390余米、名叫穆什(Moosch)的山村。这一带地处法国东部孚日山脉的中心,山岗起伏,林多树密,谷地交错,离德国边境不足百公里。

他在穆什终于找到罗歇部队的营地,连长马上派人到邻近的连队找罗歇。罗歇一听又惊又喜,怎么也想不到父亲会独自寻到这里,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去,父子相见,那场景,感动了围过来的所有战士。

事情报告到尚珀尼埃少校那里,少校同意安德烈・张留下,考虑到他的年龄,分配他去另一个连当炊事员。安德烈没领到枪,却要整天与菜刀、大勺、长柄锅铲、盆盘水桶打交道。但只要与儿子同在一个团,安德烈心里就踏实。做好餐食,让战士们吃饱喝足去打敌人,这是间接的战斗,安德烈这么一想,也就没啥遗憾。

转眼到了夏季,莫尔旺团的上级发来了军装,张也领到了一套。跟战士们一样,戎装在身就像真正的军人,他越干越有劲儿。

罗歇心里暗忖,父亲来到法东,看样子把家甩脑后啦。弟弟一天挖的煤不足成年矿工的一半,报酬少得可怜。母亲带着一大群兄弟姐妹,怎么糊口?罗歇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替母亲着急。

有一天,罗歇终于心生一计,赶紧给母亲写了封信,说家里不能没有爸啊,你快去央求矿医开一张医疗证明,就说爸长期在煤矿工作,患有职业病。拿到证明速速寄给我。

路易丝接到二儿子的信,便急忙去找矿医。谁都知道,张家有一大群孩子,当家的跑去打德国佬,一大家子如何过日子?于是,医生就给开了“矿工安德烈・张患职业病“ 的证明。罗歇收到母亲的回信,悄悄把证明呈给团长。少校第二天就传唤安德烈,说你煤矿医生寄来证明,你有职业病,不适宜当战士,我不能留你在部队,你还是回机器城去吧。

安德烈心里不情愿,但军人必须服从命令。他依依不舍地脱下军装,告别相处了四五个月的战友们。

他怀着一肚子怨气转辗返回机器城。常言道:“久别赛新婚”,路易丝脸上挂满久盼的柔情,可安德烈怀疑妻子搞名堂,进院子便沉着脸,寡言少语,当晚竟抱起被褥,一个人搬地窖去睡觉。

次日夜里,他仍睡地窖,心思转到生活上。这小半年的苦日子她怎么熬过来的呐?这般思虑着,心头之气慢慢消去,第三日早起,安德烈就将被褥抱回妻子床上。对她说,我今天就去矿上报到,你给我准备餐盒啊。路易丝一听喜上心头,知道这倔牛转过弯了。

安德烈没意识到,在部队的儿子是老婆的同谋。

1944年初夏,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后,兵锋分路,逼向法国中部。当时德军在法国东部地区还占据着优势。

在歇尔省(Cher)和涅夫勒省活跃着一支支游击队,有位年轻领导人名叫罗朗・尚珀尼埃(Roland Champenier),在抵抗运动中很有声望。罗朗知道父母早就参加法共的秘密活动,他12岁在歇尔省家乡散发法共报纸《解放者》,不久早早当了工人,因勇敢无畏成为法共党员。他富有组织才能,离家投身抵抗运动不久,便成为涅夫勒省最早期的游击队基地的领导人之一。罗朗身材高大,不满20岁晋升少校。

他的祖父母遭维希政权警察逮捕后,祖母被纳粹送往设在柏林以北50英里的拉文斯布吕克妇女集中营。

为了解救被维希警察囚禁在纳韦尔医院的几名法共游击队员,罗朗少校曾率兵攻进医院消灭敌人救出战友。

德军声称为了报复一名摩托士兵被杀,1944年7月1日拂晓前,出动1500名德军,在坦克、迫击炮、装甲车的掩护下,包围了东齐地区(Donzy,涅夫勒省的一个镇),目的是要消灭当时驻在圣科隆布镇附近的一支法共游击队。罗朗和其他领导人一起指挥部队反击德军,即为该省著名的的东齐战役。德军抓到一批未能逃进山林的村民,带走杀害后抛尸多处荒野。罗朗的父亲路易・尚珀尼埃在东齐战役中牺牲。

二战后,当地政府在圣科隆布镇建立了东齐战役纪念碑。

当年,盘踞在法国东部的纳粹军队背倚德国,对当地民众实施极为残暴的统治。为支援东部的抵抗运动,罗朗・尚珀尼埃少校在拉罗瓦河沿岸和莫尔旺地区,招募志愿者,组建成莫尔旺营,亲自带领前往阿尔萨斯。为壮声势,这支部队对外称为“莫尔旺团”(régiment du Morvan)。

罗歇得到消息,主动向原游击队请辞,前去报名。战士们有穿军装的,有穿百姓衣服的,在罗朗少校的指挥下,有时夜行晓宿,有时走山路小道,奔赴阿尔萨斯地区。抵达目的地后罗朗少校经常身先士卒,亲自去察看伏击地形。

罗歇跟随罗朗少校,转辗执行任务,秋天,他们在上索恩省(Haute-Saône)的吕尔镇(Lure)附近与德军进行战斗,罗朗不幸中弹牺牲。七十多年过去,罗歇仍怀着敬意、不无悲痛地说:“我是看到少校活着的最后一个人。”作者查阅史料,那天是1944年11月14日,少校牺牲时年仅20岁8个月。1944年实乃尚珀尼埃家族蒙受大难之年,罗朗的父亲在东齐战役中牺牲,罗朗的祖母就在孙子牺牲三天前,不堪折磨死在德国拉文斯布吕克妇女集中营里。

借用罗朗少校一名有伯爵称号的部下、当年50多岁的职业军人、骑兵军官德尼斯・尚波的话:“尚珀尼埃少校是法国抵抗运动的无可争议的一名英雄”,“受到部下狂热欣赏的团长”。

二战结束后,法共发行名为《罗朗,游击队的勇士》的一本册子,记载他英勇抗击纳粹法西斯的种种事迹。涅夫勒、歇尔两个省将某些城市里的大街命名为罗朗・尚珀尼埃大街。法国人民永远纪念为法兰西解放事业作出伟大牺牲的罗朗少校及他的家人。

山东电视台要拍摄一部一战华工的纪录片,行程中机器城是一个重要拍摄地,我作为摄制组的顾问,为其安排并联系到了张长松的一个孙子和一个曾孙,他们是张长松第五个儿子热拉尔(排行第九)的后代,曾孙名雨果・张,在校大学生,全家族中惟有他一学过中文。8月10日我们从拉罗谢尔赴机器城,他父子俩则从巴黎西郊的家中前往。

翌日上午,先去探查张家故居。在张长松孙子奥利维耶的带领下,我们的汽车在柏辽兹路一号前停下,这里就是昔日的矿工新村。奥利维耶少年时曾来爷爷家里玩过。这住房原是施奈德公司免费提供给矿工的,1973年,机器城煤矿关闭,退休多年的张长松购下住房,去世前将房子传给小儿子克里斯蒂安,后者居住在数百公里外的阿韦龙省,如今已七十好几。机器城自煤矿关闭后,昔日的繁忙喧嚣销声匿迹,要出租决非易事。交不起各种税,这房子慢慢就荒废了。但见一侧的杂树高过屋顶,灌木丛密得人都难进。奥利维耶父子带着两名摄影师拨开枝叉钻了进去。故居有两间房,空关着,卫生间在院子里,昔日主人打理的菜园子,早已一片荒蕪。

探寻张长松的故屋后,他的孙子和曾孙,陪着摄制组和我本人,来到机器城的一座公墓,拜谒他们先祖之墓。

张长松的墓我一眼就认出,2016年我来过,最先映入眼帘的一个繁体的張字,刻在一块灰色的、长方形的、带柜边的石板上,石板稍稍后倾固定于大理石墓面。全部都是法文字的公墓里,居然墓上有一个显眼的中文字,那一瞬间,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張字石板前,还有一块引人注目的黑色石板,上刻的四个字母ARAC,白色,格外醒目。表明墓主是一名共和国老战士协会的成员。

墓面上的这两块石板,静静地伴着长眠的墓主,令他的身份特征与生前思祖之情归于永恒。

颇有气派的大墓碑上镶着老年张长松的烧瓷像。碑上依次雕刻着三个人的名字:MICHELLE TCHANG(1946-1959),ANDRE TCHANG(1897-1983),LOUISE TCHAN née MARGER(1904-1993)。张长松享年86岁,路易丝享年89岁。同葬一穴的是他们第11个孩子蜜歇尔,一本摊开的书样石板镶着女孩的瓷照。另两块石板上的铭文充分体现出这个大家庭里受到华夏传统浸润的浓浓亲情。

奥利维耶与雨果来到先祖墓前,低首静默,然后拿着事先准备的浇水壶,给先祖墓前的花盆花畦浇水。山东电视台摄制组的摄影师不失时机地拍下了这一时刻。

我还找到了罗歇的墓莹,新添墓,位置只能在公墓的边缘。记得2016年6月我去采访罗歇,他讲起父亲与家事,嗓音洪亮,神采飞扬。不想五个月后因病离世。

罗歇的墓简单,没有竖墓碑石。墓面石上有两块固定的小石板,均刻有A notre camarade(献给我们的同志),石板左上角有一枚圆刻章,章内以ARAC四个字母组成一个美术图案。若非了解他的历史,真不易看懂。

ARAC小石板是机器城的共和国老战士协会悼念“我们的同志”罗歇而置于其墓的,旁边抢眼的一大堆塑料花,无疑也是同一来源。我瞧着眼前的墓,内心禁不住一阵欷嘘。

张长松与四个儿子,都当过矿工,可谓名副其实的矿工之家。孩子们都取法国名字,女孩嫁人随夫家姓,男孩全都继承Tchang(張)姓。而今,张长松家族开枝散叶,三四十个后人分布在法国、德国、加拿大等地。

张长松本为一战华工,父子两人参加二战抵抗运动,这一史实,若非绝无仅有,也必定罕之又罕。而他墓碑上的石板張字,成了中法交融的记忆;石板上的ARAC,则成了这对华法父子参加反法西斯抵抗运动的标识,值得我们海外中华儿女永远弥怀。

张汉钧/文

(编辑:法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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