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二三十年代,浙江青田因“九山半水半分田”的恶劣自然条件,叠加战火纷扰,百姓生活困苦,又因毗邻温州、便于出海,成了无数人外出谋生的起点,最终孕育出三百年华侨史,成为著名侨乡。在这片浸润着侨情的土地上,德国归侨陈耀东的故事格外动人。他一辈子“吃侨饭,说侨话,办侨事”,当过小学教师、校长,曾任青田县侨联主席,而真正戳中人心的,是他背后那段跨越国度、血缘与半世纪的亲情羁绊,以及一脉相承的家国坚守。
父辈足迹:侨领陈铭奎的海外抗争与爱国坚守
欧洲是青田华侨的重要发祥地,许多青田人沿陆路远赴于此,陈耀东的父亲陈铭奎便是其中之一。1901年,陈铭奎生于山口乡大安村贫苦农家,十岁丧父,早早扛起生活重担。1932年,他与同乡应征赴日做劳工,因生活条件恶劣,仅一年便返乡娶妻。1934年,妻子怀孕不久,为谋生计,他再度启程,经苏联辗转定居德国,一边靠贩卖小商品、领带袜子等谋生,一边苦学德语。凭借聪慧与坚韧,陈铭奎在德国站稳脚跟,加入德国华侨工商会,20世纪40年代升任副会长。抗战时期,他牵头团结当地华侨,积极宣传、支援祖国抗日;新中国成立后,他更是坚定向共产党靠拢,大力宣扬爱国主义,这份立场,却让他陷入困境。
当时国民党军事代表团进驻西德,对他百般阻挠,没收护照、限制人身自由,试图掌控华侨商会。面对“交出商会印章”的要求,陈铭奎假意称印章损坏,交出半枚应付,后又坚决抗议,最终夺回新印章,守住了侨胞的“主心骨”,却也让自己在德国的处境愈发艰难。
1950年7月18日,陈耀东出生于德国波茨坦附近的小城。1957年,陈铭奎决定带陈耀东回国,一则是希望儿子接受中国文化教育,二则是国内社会主义建设热潮涌动,他落叶归根、投身祖国建设的心愿愈发强烈。
这一年,西装革履的陈耀东跟着父亲回到青田,像个“洋娃娃”站在光着脚、赤着身的乡村孩子中间,文化与语言的隔阂,却没能挡住他扎根故土的脚步。回国时已57岁的陈铭奎,刚到家几天便脱下西装皮鞋,一头扎进农田。不久,他被推选为大安村副大队长兼林场场长。大安村山多水少,农田缺水灌溉,他便带领村民修建大安油坪塘、彭山、坑底三座水库;同时,又联合八位老农与归侨创办大安林场,培育苗木、栽种果树,让大安村成了青田山区发展林业经济的典范。
1958年,陈铭奎因在农业生产、兴修水利上的突出贡献,获评“全国劳动模范”,多次出席浙江省林业积极分子会议、全国农业先进单位会议。1963年9月30日,他作为劳模应邀参加周恩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主持的国宴;10月1日,又在天安门国庆观礼台受到毛主席亲切接见。心系家乡建设的同时,陈铭奎也始终牵挂侨胞。他是青田县侨联的创始人之一,为侨联筹建倾注大量心血,还当选第一届青田县政协委员、青田县第三至六届人大代表、浙江省第三届人大代表。因“海外关系”,他的入党申请曾受阻,直至1981年,县里依据他的特殊贡献直接吸收他入党,圆了他多年的夙愿。
1982年,陈铭奎去世,享年82岁,留下了“爱国、奉献、为侨”的精神火种。
山海归途:7岁“洋娃娃”的青田扎根路
1957年的归国路,漫长而难忘。陈耀东随父亲从东德到莫斯科,再乘火车经北京抵上海,全程半个月。在北京,他还去了颐和园;到上海时,父亲的中国儿子——24岁的哥哥陈耀琪来接站,这是兄弟俩第一次见面,“哥哥”是陈耀东学会的第一个中文词,他发音含糊地“咕咕”叫着,被哥哥一把抱进怀里。
从上海到青田大安村的路更显艰难。当时青田没有大桥、铁路,从县城到老家要先摆渡,再走四小时山路。从没走过山路的陈耀东,由哥哥背着前行。到家时,村民们听说“侨领带回个洋娃娃”,都围拢来瞧新鲜,他穿着西装皮鞋,像个小绅士,而同龄孩子多是光着屁股、赤着脚,浑身沾着泥。村里的贫穷落后,远超他的想象。
但这份陌生很快被温暖融化。他见到了父亲的第一任妻子、自己的中国妈妈夏松杏。这位典型的中国农村妇女,梳着发髻、穿对襟衣与宽裤,毫不介怀地接纳了他,待他比亲生儿子还亲。初次见面,陈耀东按西方习惯想亲吻她,夏松杏羞涩躲开,可当晚,他便安心地和中国妈妈睡在一起。没有电灯的夜晚、粗茶淡饭的日子,在夏松杏的照料下,都成了踏实的温暖。哥哥陈耀琪也格外疼他,一家人的呵护,让他很快卸下拘谨。
初到青田,陈耀东因黄卷发、多汗毛被视作“异类”,他曾剃光头发、用刀片刮汗毛,听到村里孩子怪腔怪调叫他的德国名字“彼德”,也会难过。但孩子的适应力总能打破隔阂:他跟着小伙伴下河摸鱼、爬树抓知了,跟着父亲学插秧、割稻、挑担,慢慢听懂了带着泥土味的青田话,甚至忘了德语发音。1957年9月,他顺利入学,到后来,这个“德国出生的洋孩子”,语文成绩成了班里最好的。
1966年,陈耀东初中毕业,恰逢文革开始,他回到大安村劳动。在已是青田山口中学校长的哥哥指引下,他成了一名代课语文教师。1980年,他转为公办教师,后因工作出色,被调往多个乡镇学校任校长,一干就是二十年。他全身心投入教学,所带班级在全县统考中,成绩常仅次于县城学校,用实力打破了“洋孩子教不好中文”的偏见。就在陈耀东加入教师队伍的这一年,他结婚成家了,夫人是小学老师,值得一提的是,夫人也是混血儿,岳父是匈牙利归侨。
1992年,因归侨身份与多年的实干口碑,陈耀东被破格调任青田县侨联副主席,1998年升任主席。“父亲给我的教导,我一直记在心里。我做的不是最好的,但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没有遗憾。”他始终记得父亲的嘱托,从零学习侨务政策,跑遍青田的侨眷家庭,成了侨胞们的“贴心人”,还被评为“先进工作积极分子”。2002年,经浙江省侨联推荐,他当选省归侨第十届全国人大代表,站到了更广阔的“为侨发声”舞台上。
在全国人大代表任上的五年,陈耀东提交了64件建议案,涵盖华侨权益保障、侨乡经济发展、教育医疗改善等领域,其中3件获评“优秀建议案”。他关于“提高海外使领馆工作效率”的建议,得到外交部高度重视,次年便收到落实答复,这让他更坚定了“护侨”的使命。
半世纪重逢:侨务工作牵起的母子情
关于自己的身世,陈耀东曾困惑多年。父亲对他严厉,从未细说过往,他一直以为在德国抚养自己的玛达是亲生母亲。直到80年代,嫂嫂拿出一张陌生德国女人的照片,说“这是你妈妈”,他才心生疑窦:照片上的人与玛达全然不同,且他的出生证上,母亲名字也与玛达不符。1995年4月,机缘巧合,陈耀东通过从德国回青田探亲的朋友那里得知了玛达的消息,随即打通了亚欧大陆的一通电话,并邀请玛达来青田。1995年10月,德国妈妈妈玛达和妹妹耀媚应邀来中国,在青田再次相见时,已经分别40年。德国妈妈玛达对已是中年的陈耀东说:“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是另外一个德国女人生的。”
据玛达回忆,陈铭奎带陈耀东到东德的时候,当时陈耀东只有几个月,“他是个男人,没有办法养育你这么小的孩子,就把你放在了育婴堂。我和你爸爸是朋友,所以我们组成了一个家庭。”第二年,玛达生下一个女儿,也就是陈耀东同父异母的妹妹,中文名叫耀媚,德文名叫玛丽雅。“我之前一直没有生育孩子,觉得是你的到来给我带来了好运,待你视如己出。”玛达跟陈耀东提及:“在1973年时,我曾经找到你的父亲,希望他回德国一家团聚,当年你父亲未同意,后来就断了联系。”
“至此,我才知道,1957年父亲离开养母玛达回国时,是受到中国农村的传统思想,只带了我这个儿子,留下了妹妹耀媚。”陈耀东感概道。
知道自己还有一位亲生母亲,陈耀东又喜又忧——喜的是除了两位恩重如山的养母外,又多了一位母亲;忧的是亲生母亲身在何方,是否还健在,能否能再见,都是谜。寻母的念头,从此在他心里扎了根。
1998年春节,陈耀东陪同青田县领导慰问回青田探亲的侨胞,其中一位德国侨胞的丈夫汉斯见他外貌像外国人,便询问他的身世。陈耀东提及“生母是德国人,未找到,只留有出生证”,汉斯接过出生证一看,立刻说:“你生母叫勃兰德,出生在德国XX医院!”几个月后,汉斯从德国发来传真,告知勃兰德住在离柏林较远的开姆尼茨小城,且尚在人世。惊喜的陈耀东立刻委托德国华侨朋友登门拜访。可当朋友说明来意,勃兰德却隔着门大喊“不要烦我”,不愿见面。陈耀东虽疑惑,但确认生母健在,已觉欣慰,寻母之事只好暂时搁置。
2001年,青田筹备石雕节,陈耀东随团出访欧洲,德国是最后一站,这成了他寻母的契机。忙完公务后,11月28日,在当地侨领陪同下,他冒着细雨赶往开姆尼茨。按响门铃,里面传来熟悉的拒绝声:“不要干扰我的生活!”反复敲门后,门终于开了,一位满头银发、身形微胖的老太太站在门口。陪同的侨领用德语交流后,拉过陈耀东说:“老陈,这就是你妈妈!”
陈耀东瞬间怔住,脱口叫出“妈妈”,双膝跪地,颤抖着递上出生证与母亲的旧照。空气沉默片刻,勃兰德轻轻抚摸他的头,紧紧拥抱他,将他扶起。问及陈铭奎,陈耀东说父亲已去世,勃兰德红着眼眶说:“他走了,我才愿认你。”随后,她道出埋藏50年的痛苦:当年陈铭奎因政治原因要去东德,非要带走襁褓中的陈耀东,她不肯,竟遭殴打,孩子被强行抱走。她曾绝望到想自杀,多年来寻子无果,只好将痛苦深埋心底。
半世纪的骨肉分离,终于在这一刻化解。2002年5月,勃兰德第一次来到青田,踏上儿子成长的土地。下车时,她与中国妈妈夏松杏紧紧相拥,两位母亲的手紧紧牵住了陈耀东的过往与现在。在青田的二十多天里,陈耀东带勃兰德游览青田的景点,还去了杭州、上海、北京,勃兰德不住赞叹:“中国像天堂一样美!”
2004年,勃兰德再次来到青田,陈耀东为两位母亲办了场特别的生日宴——中国妈妈夏松杏90虚岁,生母勃兰德80虚岁。宴会上,生母勃兰德穿上中式服装,朗诵自己写的诗,其中一句“感谢你对耀东的爱,绵延无尽,直至永远”,让在场人无不落泪。
“如果没有从事侨务工作,或许我一辈子也见不到我的妈妈。”陈耀东常说,侨务工作不仅是他的职责,更圆了他半生的心愿。
初心不悔:75岁归侨的“为侨服务”日常
如今的陈耀东已75岁,早已退休,却仍没停下“为侨服务”的脚步。
从1957年回到青田,他已在这片土地生活了六十多年,“退而不休,侨心依在”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每天清晨,他骑着电瓶车穿梭在青田的大街小巷,哪家侨眷老人独居、哪家子女在国外,他都记在心里。手机通讯录里,塞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侨胞号码,那是他与侨胞们最紧密的联结。
“很多侨眷老人在青田独居,去世时子女赶不回来,好多后事都是我帮忙料理的。”陈耀东说,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是侨眷最需要的温暖。而今,陈耀东和他已退休的老伴一起生活在青田,两儿一女以及下一代孙辈分别生活在香港、丹麦和哥本哈根等地,已有各自的生活。每当中国传统假日,他们便调整时差打回电话或者视频问候家中二老,而家族的微信群也不断回传着孩子们对家的挂念。一家血脉跨越半个地球,无论身处何地,自始而终以青田为根。
在青田县侨联的二十年是陈耀东延续父辈意志的二十年,也是他践行家国情怀的二十年。作为带着中西血脉、双重文化背景的归侨后代,他的命运与家族命运相连,更与时代脉搏同频,从父亲陈铭奎海外抗争、归国建设,到他扎根青田、为侨发声,再到子女虽居海外却心系故土,这个家族的故事,正是中国华侨群体“坚守与奉献”的缩影,见证着一代代侨胞“根在中国,心向祖国”的赤子情。
作者 杨军美 黄清珩 黄书婷
(编辑:法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