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上旬,第十届“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在孔子故里曲阜开幕。尼山岩岩,鸿儒满堂。可是,在近千名中外嘉宾中,不见好友马克·孟毅身影。鉴于他的年龄,笔者似感不祥预兆。作为老一辈法国外交使节,孟毅曾担任法国“曲阜之友协会”主席,痴心追寻儒家文化的雪泥鸿爪。他2008年赴山东曲阜,签署了关于加强世界文明对话的“尼山和谐宣言”,接下来热心参与泰山文化研究。此次缺席尼山论坛,实属反常。
7月22日,孟毅的妻子卡德丽娜·文慕贝突然打来电话,说孟毅在家中去世。
马克·孟毅在巴黎家中。董纯摄
今岁正值中法两国建交60周年,在此隆重纪念之际,笔者追忆昔年,不禁情之一往而深,缅怀那些曾怀“中国情结”的法国故人。前些日子,法国杰出的心脏病专家,曾经为中国首任法国大使黄镇和中国驻法使馆人员义务看病的贝尔纳·莫兰医生悄然离世。他之后,莫兰医生的挚友,曾两度担任法国外交部长的罗朗·迪马也走了。眼下孟毅逝世,更让人一腔悲怀。
马克·孟毅(Marc Menguy)1928年生于布列塔尼,早年在剑桥大学王家学院攻读法律,到巴黎东方语言学院学习汉语后,对中国东方文明产生浓厚兴趣,成了“中国迷”。1960年,他开启了职业外交官生涯,任职于法国驻香港总领事馆,研究中国动向。1964年初,戴高乐将军考虑与新中国建立外交关系,在港的多数法国外交官皆有异论,认定中国当时“陷入滑坡怪圈”。然而,孟毅不赞同这种偏见,参与起草了一份特别报告,呈送法国外交部,力促政府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孟毅事后回忆,庆幸自己曾为两国建交作出了“一份微薄的贡献”。
1964年第一季度中法建交,孟毅奉调北京,负责法国在华建馆筹备工作,出现在法国大使馆建馆开幕式上。他担当法国使馆与中国外交部礼宾司的联络官,处理繁忙日常公务。当年7月14日,法国在北京的第一次国庆招待会上,正是孟毅亲自将首任大使吕西安·佩耶的讲话翻译给中国贵宾周恩来总理和陈毅外长的。他多次参与佩耶大使跟陈毅元帅的会谈。一次,中方译员迟到,由他充任翻译,他笑语自己听不大懂陈毅元帅口音很重的四川话,逗乐了中国外长,此为趣话。1965年法国文化部长马尔罗访华时,周恩来设宴招待,他在场深感中国总理的“谦逊风度和谈吐的朴实无华”。
孟毅住在位于中国首都市中心的北京饭店,从那儿眺望古老紫禁城。他可以接触普通的北京人,跟他们在小餐馆里吃饭,与行人接触,“感受中国人的好客和文雅”。从1966年起,几个月里他成了唯一一个能够日夜在北京自由活动,外出看大字报的西方外交官,而且从未受到过红卫兵的干预。“1967年我离开中国,他遗憾地说,但北京留在了我的心里”。他这样表达,强调自己从巴黎东方语言学院时代起,始终对中国抱着浓厚的兴趣,无论是个人成长,还是职业需求。孟毅离华,自兹以往,相继到雅加达和河内担任外交公使。1971年调到法国驻华盛顿使馆处理亚洲事务,主要跟踪美国对印度支那半岛的政策。1973年后,他在华盛顿跟中国驻美办事处主任黄镇过从,似结桑梓之谊。二人早先在北京和巴黎相识甚洽。在美国,黄镇跟孟毅缅述可听,通过他让中方官员与法国驻美使馆联络,为促进尔后中美建交尽力。同时,他被派往哈佛大学,专门从事关于中国和印支形势的调研。
“中国情侣”孟毅同文慕贝在苏州虎丘剑池
孟毅热衷于中国与西方的文化交流,曾经资助意大利著名学者恩贝托·埃科创立“跨文化协会”,助其跟北京大学发展学术研究关系。埃科因此得以到北大举办哲学与文学讲座。孟毅通晓汉语,能说会写,是法国外交界少见的汉学家。2004年至2008年期间,他担任欧洲委员会“欧亚城市交流规划”协调人。该规划旨在协调欧洲与亚洲之间的城市管理、社会经济和基础建设。在此职位上,他特别侧重法国雷恩市与中国曲阜的文化遗产保护,出任“曲阜之友协会主席”,以“文明与空间”题旨与中国著名大学学者切磋,在世界范围传播儒学。他不愧为六角国一位热诚而忠实的孔丘弟子,更是光扬古老悠久中华文明的不倦使者。
孟毅终生心怀对中国的深厚友情。他的夫人文慕贝在给笔者打电话时说:“马克性耽汉语,去世前几天还在野兴苍然地写方块字……”在中法建交50周年时,孟毅在给巴黎《欧洲时报》编纂的《中法友谊五十载》撰写的文章里怀旧,谈及他是在法国驻华大使馆开馆仪式上认识畅销小说作者《艾米丽·爪哇1904年》的作者卡德丽娜·文慕贝的。他追忆说:“我俩是在北京结的婚。卡德丽娜于一九六四年作为第一个法国女性自由撰稿人访问中国,行旅止息,撷芳咀华,写出了一本游记《每个人的中国》,于1965年在巴黎出版。此书描述了一个时代的中国,2011年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翻译成中文出版。孟毅跟卡德丽娜·文慕贝年轻时出于对新中国诞生的万端感触,在北京一见钟情,结为伉俪,凤凰于飞。1965年10月11日,法新社报道:“卡德丽娜·文慕贝小姐遇马克·孟毅先生,在法国大使馆举行了‘光彩夺目’的婚礼。”转载这一喜讯的另一家巴黎报纸浩叹如此奇缘:“文慕贝在中国巧遇,中华天国给她带来了幸福!”
多年来,我和妻子董纯跟孟毅夫妇这一对“中国情侣”来往。一日,我俩造访他们位于巴黎圣母院一侧的宅邸。东道拿出二人的结婚照片,但不确知照片背景为何处。董纯于是在因特网上查找,告诉他们那是苏州虎丘剑池,左侧峭壁上镌刻的“风壑云泉”四字为宋朝书画家米芾所书。剑池湛然绿水,上方题旨“别有洞天”。他们俩听了实出望外,感到两人是在东方“洞天福地”成的亲。文慕贝尔后找到我1985年在巴黎出版的法文长篇小说《悬崖百合》,还为夫婿觅到小说相应的中文版,两人同时阅读两种不同文字版本,然后给我们写信道:“您追溯了一个时期的中国英雄史诗,动人心弦,也让我们俩感受到了温暖的人情。”
而今,孟毅君年迈辞世,让中国友人悲痛。司马迁曾云:“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孟毅生前曾不远万里,怀着对中国贤者孔子的崇仰登上过泰山。环视当今寰宇,山河流峙,世态丕变,蝉嘶蛙噪,唯愿他能魂归孔子故里,在泰山安息。
沈大力
(编辑: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