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北京时间12:40,收到身在巴黎的好友刘志远12:22发来的法国老友贝尔纳·布里赛夫人的来信:
志远,您好!
“噩耗:贝尔纳在楼梯上摔倒,昏迷十天后,9月22日凌晨3点50分不幸离世。我正在筹备葬礼事宜。回头再联系。”
我一下子呆住了,愣愣地坐了5分钟,拿起手机给刘志远回复:
志远兄:看到您发来的噩耗,一下子惊住了,和布里赛先生与夫人二十多年交往的瞬间,在脑海中不断闪现,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您看可否这样,请您赶去布先生家,或者与他夫人联系,看是否需要协助夫人处理后事,请您转达我的深切哀悼之意,并请夫人节哀,保重身体。我即着手撰写一篇追思文章,怀念布里赛先生在圆明园历史研究方面的卓越贡献。
然后拿起手机,给刘志远回电。回到被窝里,1:30发出写给布夫人的唁函:
布夫人:
惊悉尊敬的布里赛先生不幸逝世,十分哀痛。不由想起二十多年的友情与友好合作,想起翻译出版他的名著《1860:圆明园大劫难》,遴选翻译并共同主编出版《圆明园劫难记忆译丛》的情景;想起他驾车接机并带我们访问枫丹白露宫、吉美博物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和赛努奇博物馆,支持《圆明园四十景》原件再造项目;还多次在您家里招待我们、聚谈合作事宜;以及我陪他在北京、上海、杭州讲演,参加出版座谈、学术研讨;您和他一起将家藏的中国近代历史尤其是圆明园历史西文图书慷慨捐赠给北京大学汉学图书馆。
他是国际著名的圆明园历史学家,失去这样一位尊敬的老朋友,内心十分不舍、哀伤。我们会铭记他在圆明园研究中作出的巨大贡献,并且继续努力,进一步推进中法圆明园学术文化的研究与交流,促进中法友好。
望您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布里赛先生千古!
中国出版人朋友徐忠良
2026年9月23日于杭州
贝尔纳·布里赛,1941年8月生于法国鲁昂一个企业主家庭,毕业于巴黎索邦大学历史学高等研究院,拥有历史学博士学位,还持有文学学士学位和艺术史学士学位。原为艺术史教师,1969年转入新闻业,成为政治与经济记者,1979年进入《费加罗报》,1982年转入《巴黎人报》,为特派记者。1997年后为自由撰稿人、艺术评论人。2005年退休后一直专注于中国近代史、中法交往史尤其是圆明园劫难史的研究。他是传统学院派历史学家,也是一位记者出身的独立历史学家、作家。他撰写了《1860:圆明园大劫难》,并联合主编《圆明园劫难记忆译丛》等。
1979年8月,布里赛参加吉美博物馆“东方之友”考察团首次访华,参观秦始皇兵马俑,从此对中国和中国人民产生浓厚兴趣,先后赴华旅行、考察20多次。2000年10月,他来到圆明园遗址,望着那片苍凉的废墟,他心潮难平,对当年英法联军的野蛮行径怒火中烧,又为犯罪者中有自己的祖先而深感羞愧。回到法国后,正义感的驱使和历史研究的专业背景,让他萌发了撰写一部英法联军劫掠焚毁圆明园的历史著作的想法。
2003年,布里赛的法文原著《1860:圆明园大劫难》在法国峭岩出版社出版。在抗日烽火中出生于革命圣地延安的欧洲时报杨咏橘社长立即感到这部书对于中国近代史和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性,马上安排记者对布里赛进行专访,并决定由欧洲时报出资永久买断其中文简体繁体翻译出版权,无偿赠送浙江古籍出版社翻译出版中文版。立即委托中国驻法外交官高发明、礼泉、李鸿飞在短时间内完成中文翻译。当时我正在浙江古籍出版社任社长兼总编辑,中华书局汉学编辑室主任柴剑虹先生陪我拜访了法国驻中国大使馆文化专员满碧艳。满碧艳告诉我,大使馆知道布里赛,也知道他撰写出版了这样一部图书,法国外交部和大使馆支持该书翻译出版中文版。浙江古籍出版社的资助申请,很快获得了法国外交部傅雷翻译计划的支持,获得专项经费资助出版。
2005年8月31日,作为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中法文化年法国主宾国重要活动,中文简体版《1860:圆明园大劫难》在北京皇家大饭店隆重首发。第十届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国际展览局主席、北京外交学院院长、原中国驻法国大使吴建民,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金炳华,国务院侨务办公室副主任刘泽彭,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邬书林,欧洲时报社长杨咏橘、浙江出版联合集团副总裁王晓明、杨仁山和中国圆明园学会副会长郭黛姮、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王道成等圆明园研究、出版专家与媒体记者100余人出席,布里赛与夫人布丽吉特专程来华出席。法国前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为中文版作序,时任法国总统希拉克发来贺信,对中文版的出版表示祝贺。
吴建民大使在发言中说:法国人能够写出这样一本书来,并非偶然,这反映出法兰西民族是一个胸怀坦荡、敢于正视自己历史的民族,一个重视文化的民族,一个有正义感的民族。法国《欧洲时报》社长杨咏橘在首发式上发言指出:“布里赛先生站在雨果等西方有识之士的立场,彻底否定和谴责了烧毁圆明园的野蛮行径,是有史以来第一部从法国学者的角度全面正视和反思这一事件的著作。该书在纪念抗战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六十年之际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
法国驻中国大使馆文化专员满碧艳代表法国驻中国大使馆在仪式上致辞。她说:非常高兴代表法国驻华大使馆文化处,出席《1860:圆明园大劫难》中文版首发仪式。今年是中法文化年,这本书的出版,是中法之间一次极有分量的历史对话。贝尔纳·布里赛先生作为法国学者,挖掘本国档案,直面这段沉重往事。圆明园不仅是中国伟大的文化遗产,也是属于全人类的文明瑰宝。雨果当年写下的文字,至今仍引人深思。历史需要被正视,记忆有助于两国人民更好地相互理解。这本书不是要挑起对立,而是希望通过客观的历史书写,增进法中两国的文化交流,促进彼此的对话与尊重。法国使馆文化处十分支持这类史学著作的交流出版。祝愿本书在中国获得广泛阅读。
布里赛在现场接受了浙江卫视著名编导、记者亚妮的专访。
亚妮也曾询问,为何要引进翻译出版法国学者撰写的圆明园劫难著作?我告诉她,诚挚感谢欧洲时报和杨咏橘社长的大力支持,向我们出版社无偿提供中文翻译出版版权。过去国内研究圆明园,大多依靠中方史料。布里赛运用大量英法联军官兵的第一手原始记录,从侵略者一方视角还原事件真相,形成史料互补。2005年又是中法文化年,这本书的出版,是一次特殊的文明对话。我们希望借助一位法国历史学家的反思,让国人换一个维度重读圆明园劫难这段惨痛历史。铭记血泪教训,强国强军。
根据这些访谈与首发式现场拍摄资料,亚妮精心制作了一部专题片《劫难·圆明园》(上下集),9月10日在浙江卫视《亚妮专访》中播出,引发各界读者观众热烈反响。
9月5日,浙江古籍出版社和中国圆明园学会在达园宾馆召开《1860:圆明园大劫难》翻译出版座谈会。布里赛在会上详细讲述了他写作这部著作的缘由、资料收集、访问英法联军官兵后人,到博物馆、图书馆、档案馆参观圆明园文物、查阅档案资料,以及撰写经过等。郭黛姮、王道成、秦经国、张恩荫等圆明园专家与布里赛展开了讨论。在座谈会上,布里赛看到参会的30多位中国圆明园学家,表示他是从战争施暴者的视角讲述的圆明园劫难史,期待有中国学者能从战争受害者、受难者的视角写出一部讲述圆明园劫难史的著作。
之后转道广州新华书店、上海复旦大学法语系、浙江大学历史系展开对话。
这部书迅速热销,几次重印。2007年4月23日,世界读书日,《1860:圆明园大劫难》荣获国家图书馆第二届文津图书奖,位列第二,我和译者代表李鸿飞一起在国家图书馆领取了获奖证书、奖牌。次日,应邀在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堂以“圆明园,中国人心中永远的伤痛”为题,讲述圆明园劫难史与《1860:圆明园大劫难》一书。
2010年是圆明园罹难150周年。年初我调到上海中西书局工作后,就与布里赛先生取得联系,提出从他撰写《1860:圆明园大劫难》所依据的参考书中,精选一批英法联军官兵战场日记、书信、报告等旧版图书,翻译出版一套名为《圆明园劫难记忆译丛》的计划。布里赛收到邮件后,回应热烈,立即带上这些1860-1895年间在英法出版的原版古旧图书,装满整整两大皮箱,和夫人一起飞来上海,亲手交给我。当我打开箱子,看到这些纸页泛黄的原版图书,立即安排专业高清扫描,将扫描件交给南京大学研究生院院长、法语翻译家许钧和复旦大学英语系汪洪章、浙江大学英语系沈弘、大连外国语学院法语系王大智等教授组成翻译团队开始翻译,邀请浙江大学历史系法国史专家郑德弟教授对译稿进行审核把关。在圆明园管理处陈名杰主任的大力支持下,赶在10月18日圆明园罹难150周年纪念日前先行出版了14种试读本,并在布里赛与中国近代史专家汪荣祖教授于圆明园西洋楼谐奇趣废墟前进行的历史学家对话会上亮相。译丛由陈名杰和我总策划,布里赛、王道成、陈名杰和我联合主编。2011年1月14日,在圆明园管理处举办《圆明园劫难记忆译丛》翻译出版座谈会,叶廷芳、郭黛姮、王道成、王晓秋、于沛、黄兴涛等专家参会并发言。6月,在复旦大学举办“圆明园劫难记忆——域外史料与中国近代史研究”学术研讨会,著名近代史专家朱维铮、姜义华、金光耀等出席并发言。
10月18日,为纪念圆明园罹难150周年,北京圆明园遗址公园举行了雨果铜像落成典礼,当晚的纪念晚会上,布里赛、汪荣祖分别接受了北京电视台的专访。
2014年8月,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第八届“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颁奖大会,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刘延东女士亲自为布里赛颁奖。该奖是中国政府对为中国文化的研究、传播做了巨大贡献的国际友人颁发的国家级图书奖项。布里赛先生和夫人深感荣幸,在家里把这个奖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每次到他家总要指给我看。
2015年是圆明园罹难155周年,获得欧洲时报张晓贝社长同意,委托第一版译者李鸿飞先生对《1860:圆明园大劫难》进行修订增补,由我担任社长的上海远东出版社推出《1860:圆明园大劫难》(修订版)。2026年,在钟诚社长的支持下,第三版将在今年底或明年初出版。
2025年4月和2026年5月,我曾两次到他家拜访。当时他人瘦了不少,肚子却大了很多,但行动仍很自如,每次去他家,他都要走单元楼梯下来迎接。没料想竟会在家中楼梯摔倒,连续昏迷十天,医治无效,不幸逝世。对于失去这样一位在运用英法联军战争记忆第一手史料,认真还原和揭秘侵略中国劫掠焚毁圆明园历史真相、呼吁圆明园被劫文物归还中国、倡议中国重建圆明园等方面作出积极努力,取得了巨大成果的历史学家、资深作家、著名记者朋友,内心十分哀痛。他的离去,在西方世界找不出第二位站在人类文明正义立场,揭露、批判英法联军侵略犯罪事实的历史学家;中国近代史尤其是运用西方侵略者视角的第一手史料开展圆明园劫难史研究,失去了一位我们学习、追赶的榜样和超越的目标,是一个很重大的损失,他的研究与成就,目前还无人能替代。
期望中国学人呼应他早在2005年提出的能从受害者的视角还原、研究圆明园劫难史的倡议,完成他中西两个视角合一、整体还原圆明园劫难全貌的夙愿。作为和他相识、交往、合作二十多年的老朋友,我试着做个呼应者,祈愿能在有生之年取得一丁点的成果,更期望有更多的学者和我一起努力,融合中西视角,全面研究圆明园营建史、劫难史和保护史,告慰已然离开我们的布里赛和郭黛姮、王道成、张恩荫等圆明园研究前辈尊长。
(编辑:法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