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时报记者余梁意、田皓雪子报道】很少有人像杨澜这样，三十多年里一次次转身，每一次都干脆利落：从《正大综艺》的年轻主持人，到《杨澜访谈录》的提问者，从北京申奥、上海世博形象大使，到阳光媒体集团掌舵者，再到把中国手艺带上巴黎、米兰、伦敦的策展人。

头衔不断变化，底色却始终未改——以提问为生，也以提问不断探索未知。三十年过去，她从荧屏走到幕后，又从幕后走进工坊与实验室，唯一没变的，是那份把自己交给未知的好奇。

杨澜在伦敦接受《欧洲时报》专访。（图片来源：韩梦瞳 摄）

越走越向内 自我探索是一辈子的事情

杨澜携“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伦敦开展。（图片来源：韩梦瞳 摄）

今年9月，“新生万物——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三部曲收官之作来到伦敦萨默塞特宫，主题落在“以物会心”。展览期间，杨澜接受了《欧洲时报》专访。见面前，她已顶着时差连轴转了整整三天，打招呼时，嗓音还透着些许疲惫的沙哑；可镜头一亮，她几乎在半秒之内就切入了被访状态——坐姿笔挺，目光落定，中英文切换着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处一丝不苟。回答间隙，她还不忘提醒工作人员留意身旁可能被碰到的珍贵展品；房间里有哪怕一丝影响采访效果的杂音，她也会立刻停下来，示意处理妥当再继续。这份一分一毫都不将就的专业，是主持人几十年练就的基本功。身在现场，更让笔者钦佩。谈完展览，我们把话题转向了她自己。

这场伦敦的收官之作：从巴黎的“人与自然”、米兰的“人与社会”，一路走到伦敦的“人与自我”，越走越向内。而“向内”，也正是这场对话的入口——做了三十多年媒体人，杨澜一直在向别人提问，问到她自己最大的变化，她笑着摆了摆手：“这个问题太大了，我觉得自我探索是一辈子的事情。”

答案还是有的，只是来得意外——前年，她才知道自己是个i（内向，Introvert）人。“我好像一直是以说话为生、以提问为生，但实际上我是一个80%的i人。”这个发现像一把钥匙，反而打开了她：原来独处不是社交的失败，而是滋养——独自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在大自然里散步，都让她安然。“所以我对自己，一直是在不断发现的过程当中。”

在她看来，如今人们节奏越来越快、注意力越来越短，常被碎片化推着走，焦虑、迷茫甚至孤独；而匠人创作时的心手合一、眼手合一，正是心理学所说的“正念”与“心流”——这既是展览想交给观众的，也是她自己一直在练的功课。

从AI到非遗 两条平行线在她身上交汇

从自我认知聊到职业选择，杨澜说她的两次转身都没有什么宏大规划，只说是直觉。十年前，AlphaGo与李世石的“世纪大战”还没开打，她就决定拍一部探寻人工智能的纪录片。“当时在传媒界算是比较领先的。我有某种直觉，觉得这项技术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迭代，而是带有革命性和颠覆性的。”至于非遗，她坦白得可爱：“我不知道。就是一种心灵的感应，一种直觉当中由衷的喜爱。”追问契机，她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却想起那个喜欢剪纸、木刻、自己缝衣服的小女孩——做手工，从来都是她的乐趣。

两条看似平行的线，最终在她身上交汇。“它们就像镜子一样，可以照见彼此的存在和差异。”镜子的一面是技术：生成式人工智能背后的大语言模型，需要海量文本“喂养”；另一面是手艺——手作中的许多智慧，从来就不以文字传承。她引用《庄子》“轮扁斫轮”的故事：匠人的手艺“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庖丁解牛”的物我两忘，正是一种典型的心流。“所以在AI时代，要活得更像一个人，就要重新去发现手作的智慧与手作之美。”

这样的张力，一百多年前也出现过一次。工业革命的机器轰鸣里，英国设计师威廉·莫里斯发起工艺美术运动，要复兴手工、回到自然。杨澜说，在机器替人做工的今天，“我们再一次面对大规模生产与个性之间的张力”。也正因如此，展览里的科技并不与手工艺对立——透过一块透明屏，观众能看见榫卯如何搭起一座木桥、一座宫殿，“当观众了解了内在结构，欣赏和懂得就加深了。”

直觉之后，是笨功夫。十年间，她采访了一百多位非遗传承人和当代设计师，亲手入门25种技艺。她还有个有趣的发现：匠人们普遍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觉察敏锐，手眼极好，神采灵动。“到了60岁，普通人早就戴老花镜了，他们居然不会老花。长期沉浸式的劳动，对他们的身体机能好像有一种年轻化的逆转，这真的很神奇。”

润物细无声 “答案是会慢慢显现的”

这场关于“慢”的对话，是从三个展区名开始的。“澄心”“修心”“养心”，杨澜没有先说展览，反而从儒释道三家讲起。

“中国儒释道的哲学思想实在是非常丰厚，对今天的我们有很多借鉴意义。”儒家《大学》里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先懂得节制，才有安定；先安静下来，才能真正思考。道家讲“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人与周围的一切都有能量交换：园林里叠石是山峦，一方小小的池塘就象征着海洋——中国人善于用象征的方式，让自己处于自然的滋养当中。谈到佛家的澄明，她将“放下执念”延伸到当下的消费主义语境，“真正能让心灵产生共鸣的、好用的、美的东西，有一件就够了”。

她希望这些理念能在展览中“润物细无声”，让观众自己去感悟。聊到最后，她把这份“慢”归结为一句话：“我觉得就是不要急于找到答案。有的时候，提问或者开始探索，本身就足够好，因为答案是会慢慢显现的。”

杨澜在采访后签名。（图片来源：余梁意 摄）

杨澜签名：以物会心新生万物。（图片来源：余梁意 摄）

忠实于热爱 悦己要学会“愈见”自己

当“悦己”越来越频繁地和消费绑在一起，杨澜给出的是另一个词。

杨澜投入十余年做女性成长事业——天下女人研究院、天下女人国际论坛，2026年论坛的主题正是“愈见”自己，“愈”是治愈的“愈”。

“呵护自己最好的方式，一是看见自己的内心，忠实于自己的热爱，不人云亦云，不因为外界的评判标准而不断动摇自己的信念；同时看到自己的优势和长处，不要盲目地拿自己的短板和别人攀比。”这与她对成功的理解一脉相承：“有人说，你不可能既成功又幸福，必须有所牺牲。但我更愿意说：如果你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发挥自己真正的优势，你就有机会同时获得成功和幸福。”她在那一百多位匠人和设计师身上看到了印证——做着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看上去年轻、举止年轻”。

杨澜表示，还有一点朴素得近乎常识：找到一两个属于自己的小乐趣，品茶、听音乐、闻香，让身心有处安放。“我们应该更好地呵护自己的身体、心灵和情绪，同时用自己的长处，对这个世界有所贡献。”

采访结束之际，杨澜补充了一句：“其实我把自己也看作一个匠人，因为提问就是我的手艺。”

从《正大综艺》到《杨澜访谈录》，从硅谷的实验室到伦敦的展厅，话筒换了一支又一支，她始终坐在问题的另一侧。至于答案——她从来不急。

就像她说的：提问本身已经足够好，答案，会慢慢显现。

（编辑：柳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