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期间，法国诺曼底遭到轰炸。法国REALWORKS制片公司CEO、制片人尼古拉斯·德尚的祖父从废墟中捡回了一些中国瓷器碎片，并一直保存着。小时候，德尚并不知道这些瓷片来自哪里，也不了解它们背后的故事。

后来，他成为制片人，从事中法合拍近二十年。中医、熊猫、三星堆以及中国传统艺术陆续进入他的镜头。再回头看祖父留下的瓷片，他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事情也像是在重新“拼接”这些碎片，讲述新的中国故事。

9月23日，在北京文化论坛上，几位长期从事影视创作、短视频和文学翻译的嘉宾谈到同一个问题：当一种文化进入另一种文化环境，怎样让人理解，又尽量保留它原来的意味？

9月23日，法国REALWORKS制片公司CEO、制片人尼古拉斯·德尚（Nicolas Deschamps）在北京文化论坛发言。

合拍，不只是把中国故事讲给法国观众

尼古拉斯·德尚参与制作过20余部中法合拍纪录片，多部作品曾在法国电视台播出。

系列纪录片《大师的艺术》中，他把镜头对准车鹏飞、李菊生、邱笑秋、王西京、言恭达等中国艺术家，通过绘画、陶瓷、书法以及个人经历，呈现传统艺术在今天如何延续。

但在德尚眼中，跨文化创作并不是把已经完成的“中国故事”换一种语言交给法国观众。

中法创作者面对同一个题材，生活经验、观察角度和叙事习惯并不相同。“有时候我们需要交流和解释，也会有不同意见。”

这些差异恰恰是合拍的一部分。

德尚说，国际合拍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共同的经历”。不同背景的创作者真正进入同一个创作过程，在交流甚至分歧中完成作品，故事才不再只属于其中一方。

“今天的世界越来越碎片化，可是我们能够共同创作这样的作品，这是非常重要的。”

今年，德尚团队还组织15名法国学生和15名中国学生前往武汉、南京、重庆，共同创作长江主题短片。他认为，让下一代进入共同创作，不仅是保护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同样是跨文化交流的一部分。

拍火把节，先别急着讲几百年历史

一个讲述中国文化的作品做好之后，怎样让一个对中国文化几乎没有背景知识的海外观众愿意点开？

英国短视频博主、第二届兰花奖“友好使者奖”获得者司徒建国表示，“不要从告诉大家这是什么开始，要从为什么这件事情有意思开始。”

长城、熊猫、功夫已经是许多海外观众熟悉的中国符号，他更愿意寻找陌生一些的内容。潍坊风筝、景泰蓝、口技以及不同地方的民俗生活，都曾被他拍进短视频。

9月23日，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马克·汉德勒（Marc Handler）在北京文化论坛发言。

不过，真正拍摄时，他并不急着先交代历史。

去四川凉山体验彝族火把节时，他没有用很长时间解释节日的由来和文化意义，而是在现场走动，跟当地人说话。

“不是采访，是聊天。”

司徒建国在实践中得出，如果海外观众首先看到的是当地人怎样过节、怎样生活、怎样表达感情，就更容易发现，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之间其实有许多相通之处。

文化遗产因此不只是一个关于过去的知识点，也可以是普通人今天仍在经历的生活。

如果一条视频最后让一个原本不了解中国的观众产生“我也想去亲自体验一下”的念头，在司徒建国看来，这就已经足够。

为了“好懂”，陌生的东西要不要删除？

影像面对的是怎样让人“看进去”，文学翻译遇到的则是另一个问题：一种文化进入另一种语言之后，哪些东西可以转换，哪些不能轻易丢掉？

印度汉学家魏汉十余年来参与中国文学译介，先后翻译《中国的民间故事选集》《聊斋志异》等作品，还用一年半时间完成了贾平凹小说《秦腔》的印地语翻译。

9月23日，印度汉学家魏汉、自媒体博主司徒建国在北京文化论坛上发言。

在他看来，当一种文化进入另一种语言，译者常常面对一个选择：应该尽量保留原来的文化意味，还是优先照顾当地读者的阅读习惯？

他的答案是：“不能二选一。”

中国文化中有不少概念，在另一种语言里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词。魏汉举例，“仁”以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样的表达，如果只寻找一个最简单、最容易理解的译法，其背后的历史、社会和文化语境可能随之消失。

“文化的根源不能丢。”

如果目标语言里能够找到较为接近的概念，可以加以转化；如果找不到，他更倾向于保留拼音或原有称谓，再通过解释和注释，为读者补充文化背景。

这样做并不是拒绝让读者理解，而是给他们留下理解陌生文化的空间。

魏汉认为，这也是译者存在的意义。真正合格的译者，需要同时理解两边的文化。

“译者的责任就是两个文明之间的一座桥梁。”

桥的一边是原本的文化，另一边是新的读者。如何让人走过这座桥，却不把桥两端变成完全相同的风景，仍是跨文化讲述需要面对的问题。（文/朴落沐）

（编辑：文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