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时报记者卢天爱、实习记者胡晓晓、刘哲维报道】成立于1997年的超级市场，被认为是中国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电子乐队。1998年发行的专辑《模样》，至今仍被许多乐迷视作中国电子音乐的重要起点。近三十年过去，这支乐队依然维持着一种很难被复制的气质。他们当然属于电子音乐，但又不只是电子音乐。

超级市场伦敦演出现场。（图片来源：Alycia Fan摄）

集体进入音乐内部

5月17日晚，伦敦卡姆登市场的Dingwalls门口，人群正缓慢地向场内聚集。有人穿着旧乐队T恤，有人手里拿着刚买的啤酒，还有人低声讨论着今晚的歌单。对于一些乐迷来说，这是一个等待已久的夜晚。

Dingwalls并不算大。六百人左右的容量，让观众几乎都紧贴着舞台。相比大型音乐节，这里更像一个被压缩过的空间：灯光更暗，人与人之间距离更近，低频震动也更直接地传到身体里。

正式演出前，来自香港的独立音乐人Dr Alan Ip与乐队成员诗怡Shii分别完成了暖场表演。没有复杂的视觉系统，没有巨大LED屏幕，整个场地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声音本身上。尤其是诗怡Shii的表演，透纱、肢体与电子音色交织在一起，带着某种实验性质的冷感与神秘感，也让现场逐渐进入一种介于克制与躁动之间的状态。

诗怡Shii暖场表演。（图片来源：卢天爱摄）

随后，灯光暗了下来，超级市场登场。

第一个低频响起时，整个空间像被迅速压缩。鼓点并不急躁，却带着极强的力量感。合成器缓慢铺开，失真吉他与电子音色不断叠加，声音在狭小场地里来回碰撞。很多观众几乎立刻进入了某种沉浸状态：有人闭着眼轻轻摇头，有人长时间一动不动地望向舞台，也有人只是安静地跟着节奏摆动身体。

现场没有太多举着手机录像的人，也很少出现刻意制造气氛的欢呼。相比“狂欢”，这里更像一种集体进入音乐内部的过程。

超级市场乐队成员海报。（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千禧年的怀旧感

相比许多强调节奏与舞池氛围的西方电子乐，超级市场的作品始终保留着很强的旋律性与情绪感。那些层层叠叠的合成器背后，并不是纯粹的机械感，而是一种非常细腻、甚至带着怀旧气息的情绪流动。

“他们很有中国的韵味。”多次看过超级市场现场的小连这样形容，“和很多西方电子音乐不太一样，田鹏很注重旋律走向。”

另一位乐迷小姜则提到，超级市场的音乐结构其实并不复杂：“很多声部单拿出来都很简单，但放在一起之后会特别有张力。尤其是田鹏调出来的音色，非常有辨识度。”

这种“简单但有张力”的特质，也成为超级市场最独特的地方之一。他们的音乐里没有过度炫技，也没有刻意复杂的编排，但却总能在重复与渐进中制造出强烈的情绪推进。

现场演出里，这种感受会被进一步放大。

“鼓组、调音，还有贝斯出来的动态特别强。”长期从事独立音乐创作的西偏西说，“超级市场的配器会让我想到Massive Attack——乐器是很凶猛的，但表达出来的东西又特别温暖、特别有希望。”

这种矛盾感，几乎贯穿了超级市场所有作品。

电子、冷感、低频、噪音，这些元素本应带着距离感，但超级市场却总能让它们变得柔软、怀旧，甚至带着某种千禧年前后的时代气息。

很多乐迷都提到了这种“怀旧感”。

长期听超级市场的YAN说，他们的音乐总会让自己“莫名怀念一些东西”，“像千禧年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第一次观看超级市场现场的秋怡，则更直接地被情绪击中。“以前看现场会被画面、VJ或者氛围一起带动，但今天完全没有大型视觉系统，我还是听哭了很多次。”她说，“完全只是因为音乐本身。”

站在舞台前排的阿舒告诉记者，“我刚好能看到田鹏和朱梦蝶隔着合成器对唱的时候，代入感特别强，很容易沉进去。”

事实上，超级市场的舞台并不属于那种强调“表演性”的类型。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也很少与观众进行大量互动。很多时候，成员只是安静地站在自己的设备后面，把注意力全部投入声音本身。

各自进入自己的世界

后来聊起这一幕时，朱梦蝶笑着说，其实乐队平时排练时常常是“背对背”的，“压根不想看到对方”。

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和音乐打交道的方式。田鹏更多依赖直觉创作，“很多东西需要提前种在身体里”，有时要过很多年，身体才会对某种声音真正产生反应。

某种程度上，超级市场的状态也一直如此：并不是所有人时刻保持一致，而是各自进入自己的世界，再慢慢在音乐里重新碰到一起。

但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现场反而形成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沉浸感。

与国内很多音乐节里常见的喧闹、拍摄的氛围不同，Dingwalls这一晚显得格外安静。观众之间很少发生推搡，也没有人刻意抢镜头或者制造“名场面”。

“在伦敦来看他们的人，基本都是真正喜欢这个乐队的人。”小连说。

这种沉浸式氛围，也让很多第一次来到现场的人感到意外。

来自意大利的观众Sabrina虽然听不懂中文歌词，但依然被现场深深打动。“有时候它像一段从过去提取出来的记忆，有时候又像某种未来主义的东西。”她说，“它很梦幻，也很有情绪。”在她看来，中国另类音乐在国际上其实长期被低估。“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中国还有这样的音乐。”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超级市场这一晚最特别的地方。

超级市场乐队成员海报。（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AI追求准确，但情感来自错误

在伦敦摇滚文化最浓厚的区域之一，一支来自中国的地下电子乐队，并没有依赖“中国身份”或者文化猎奇去吸引注意力，而只是单纯依靠声音本身，让不同背景的人同时沉浸其中。

而这种气质，也恰好与他们对于AI与创作的理解形成了某种呼应。

谈到AI时，田鹏并不像很多创作者那样表现出焦虑。相反，他非常坦然地承认，超级市场从创作初期开始，其实就一直依赖技术辅助。“如果没有这些技术，我可能根本没办法完成创作。”他说。在他看来，AI更像一种工具。“就像电饭煲一样，它可以帮你处理很多事情，但最后做饭的人还是你。”

但与此同时，他又认为，人类真正的情感，恰恰来自那些“不准确”的部分。“AI追求的是准确，但人类的情感很多时候是因为错误产生的。”这句话，也几乎成为了当晚采访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话。

田鹏始终认为，那些真正能够留下情绪重量的东西，往往并不是最标准、最精确的部分，而是创作中那些无法被完全控制的瞬间：突然出现的人声、不规则的段落长度、旋律中的停顿、甚至某些近乎失控的情绪流动。

而超级市场的音乐，也始终保留着这些“错误”。

他们并不追求短视频时代那种迅速抓住注意力的高潮，很多作品甚至刻意保留缓慢、重复与留白，让情绪一点点展开。

不适合短视频的音乐

在如今越来越依赖算法推荐与平台传播效率的音乐环境里，这样的创作方式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过去几年，中国独立音乐曾经历过一次大规模“出圈”。从音乐节热潮到《乐队的夏天》，许多原本属于地下场景的乐队被迅速推向大众视野，超级市场也曾因此被更多年轻观众重新认识。

但他们并没有真正进入主流商业化轨道。

没有刻意制造适合传播的副歌，也没有主动迎合短视频平台逻辑。很多时候，他们依然像过去一样，缓慢地做专辑、演现场，维持着某种近乎地下的创作节奏。

“我们的创作还是有自己的内核。”田鹏说。

这种“慢”，在如今的音乐环境里已经越来越少见。

当越来越多音乐开始追求十五秒内抓住情绪、三十秒内制造高潮的时候，超级市场依然愿意让一首歌慢慢展开，允许旋律停留，也允许观众在其中长时间沉浸。

而来到Dingwalls的人，显然也理解这种“慢”。

演出结束后，很多观众依旧停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有人讨论刚刚哪一段最震撼，也有人聊起自己第一次听超级市场是什么时候。

Camden深夜的风有些凉，街边依旧聚着零散的人群。刚刚那些低频、合成器与旋律，似乎还停留在空气里。超级市场从来不是那种最“流行”的乐队。

但在这个越来越被算法重塑的时代里，他们依然在坚持做一些“不适合被切成十五秒短视频”的音乐。而也正因如此，那些声音才能在许多年后，依旧准确地抵达真正需要它的人。

（编辑：柳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