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时报记者田皓雪子采访报道】“不要讨好。”颜怡说出这四个字时，没有犹豫一秒。这是颜怡颜悦给所有年轻创作者的忠告，也是她们自己与这个世界打交道的方式。

《新型关系2.0》在伦敦演出。（图片来源：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为主办方供图）

颜怡和颜悦，是一对1995年出生的双胞胎姐妹，来自南昌。2017年大四那年，她们在微博上看到李诞的“写作召集令”，投稿后意外踏入脱口秀行业。彼时，姐姐颜怡考到了律师证，妹妹颜悦考到了会计证，但她们选择了一条完全不相干的路。

近10年过去，她们从《脱口秀大会》第二季走到第五季，从选手做到编剧，从拼盘演到专场。2024年11月，她们出版了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正常故事》，这本书收录了颜怡、颜悦各自的短篇小说及两人合著的中篇，以黑色幽默的笔触书写都市女性在职场、亲密关系与日常生活中的隐秘困境。

有读者评价“读着读着经常需要喘息一会儿”，因为太熟悉这类生存的窒息和微小的刺痛感，而颜怡颜悦把它捕捉，以更形象更犀利的文字呈现。

文学是她们一以贯之的梦想，脱口秀反而更像一个“意外”，而这场意外轰轰烈烈地上演到了海外。2026年情人节前后，从小就喜欢英国戏剧的双胞胎姐妹把她们的专场《新型关系2.0》带到了这里。伯明翰、伦敦两城三场，加场门票售罄。

演出前夕，她们在伦敦市中心接受《欧洲时报》专访，推门而入的两人看到全女班的采访阵容兴奋地掏出手机拍照纪念。采访当天是情人节，英国的最后一场演出是除夕，这些天，她们选择工作。

颜怡（左一）颜悦（左二）接受《欧洲时报》专访。（图片来源：张源珊 摄）

一对默契双生女彼此“求疵”的审稿人

很多人第一次见到颜怡颜悦，都会试图分辨谁是谁。她们自己对此很坦然。

“可以直接问我们谁是谁，”颜怡说。

“运气好的话我们会说的。”颜悦紧跟着接上。

双胞胎讲话的节奏有一种奇妙的韵律。不仅在脱口秀舞台上如此，在日常对话中亦如是：一人起头，另一人收尾；一人抛梗，另一人接住。像一场不需要排练的即兴戏剧。

两人相似又不同：穿着几乎同款的黑色外套，发尾却挑染着截然不同的颜色——一个绿，一个在绿色外还有粉红和玫红。就像她们的16型人格测试结果（MBTI），颜悦是“快乐小狗“（ENFP），颜怡是”深巷哲人“（INFJ）。

《新型关系2.0》现场。

“这摧毁了我对自己的认知，”颜悦笑着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i（内向的）人，后来发现很喜欢通过跟别人聊天来获得快乐。

聊天中颜怡透露自己被诊断出前额叶活动减退，也就是管决策和自控的那部分略有“宕机”。颜悦则是颞叶问题，负责记忆和听觉的区域。她们把这个差异称作“分摊风险”。

“这样我们还能正常工作，”颜悦笑称，“我是天选打工人，不顾悲伤就能写段子。”

这对姐妹之间的相处模式，既像最亲密的战友，又像彼此最苛刻的编辑。创作时，她们各自写稿，然后交给对方“否定”。“她会否定我，然后我就改。”颜悦说，如果是共同感兴趣的话题，有时也靠吵架来互相刺激。

《新型关系2.0》：从恋爱到女性团结

《新型关系2.0》演出现场。

“我们作为双胞胎，其实就像一种极端的对照实验。”颜悦说，长得非常像，出生的环境一模一样，又很爱彼此，但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别人怎么对待我们，就像把世界上所有女人只分成两群人，我们就是某种最小化实验。”

她们想传递的核心信息，是女人该如何团结起来。

“团结的对面是分化，”颜悦说，哪怕长得再像的人，都会被某种特质给分开——外貌、性格、成绩、谁更符合主流审美。然后通过某种社会结构放大，像用放大镜烧蚂蚁一样，制造分裂。

她们在这个过程中意识到，所有女人都在面临同样的事情。

“我们想反思如何破除这个东西。”颜悦说，这几年她们跟做脱口秀的姐妹们建立了很深的连接，她发现有些东西就是会突破，“就像长在水泥里的藤蔓，它会破出来，但你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能做到。”

《新型关系2.0》演出周边产品。

团结与对抗，成为被反复探讨的主题。颜怡形容她们是“性格对抗、观点一致”，两人做所有决定、对文学作品的欣赏，都非常一致。颜悦说，别人“鸡娃”，她“鸡姐”。颜怡是姐姐，但在整个交谈中妹妹颜悦更多展现出一种主导气质。

“应该尊称我为‘妹姐’”，颜悦打趣道。

而对于“对抗”，她们有更深刻的看法：很多时候不对抗，是因为根本没把对方当对手。在她们的叙事里，女性关系不是温吞的、没有矛盾的“包饺子”，而是有张力、有对抗的共同体。她们不回避这种复杂性，甚至主动把它搬上舞台。

最伤人的文化：比较与拉踩

颜悦笑称这次专场的主题就是“拉踩”。

“比较是最伤人的一种文化”，她说。

小时候意识不到它在伤害自己，颜怡补充，等长大了意识到它伤害了我和朋友之间的友谊，就会很愤怒。

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价值寄托在他人的认可之上，那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赋予意义，拉踩就变得很有影响力。她们觉得，女性尤其容易陷入这种困境——因为一直在被凝视，自我价值好像总是别人在提供。

“我都不需要别人来批判我，我一天老批判我自己。”颜悦的这句话，道出了“比较”被内化后的残酷真相。这种内化的自我审视，是她们很多段子的来源，也是她们希望通过专场帮观众卸下的包袱。

她们喜欢的脱口秀演员崔娃（Trevor Noah）曾分享过一个观点：现在他会仔细挑选进入自己生活中的人。这一点让颜怡非常有共鸣，因为这意味着，某些对你有利益但会给你生活带来不好影响的人，需要被排除。即使现在人们不停讨论甚至学习“向上社交”，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结交那些“有用但有毒”的人。

“希望大家看完我们的专场，能放下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带来的伤害，从被拉踩的压力中跳脱出来，有一种释然的感觉。”颜悦说，“最好是能感到被拥抱。”

《新型关系2.0》伦敦演出现场。

上台：“抓”住一根不迷失的线

作为当下备受关注的女性脱口秀演员之一，她们也曾感到过困扰。

“如果有人就是要误解你、骂你，你要接受他的不理解。”颜怡说，世界上被误解、被“鞭打“、受了更大委屈的人很多，有时她会把自己抽离成一个旁观者，去观察这种社会现象。

但更重要的，是那些友善的人和声音。

埃莱娜·费兰特有一句话让颜悦特别感动：“女人进入迷宫之前，一定要带着一根防止走失的细线。”她说，演出时和观众的链接，就像绳子拴住自己，不会迷失。无论之前发生了多糟糕的事情，在那一刻，就算很悲伤，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人愿意听你说话、为你鼓掌，是一种太荣幸的感觉。”颜怡说，当大家遭受网络暴力、校园霸凌的时候，好的人和好的声音会形成一个温暖的“泡泡”，把你包裹起来，让你知道世界上有安全的岛屿，可以在这里活下去。

颜悦也因此更重视朋友，重视身边那些善良、价值观相似的人。“试想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别人怎么解读你、甚至骂你，ta永远带着善意和诗意看你，这种关系不是最浪漫的吗？”

同样浪漫的过程也发生在女性脱口秀演员之间。脱口秀是一个讲究沟通的工作，互相刺激有利于成长。“我们和女演员之间，完全没有一个‘要不要跟她做朋友’的选择过程，就是很自然。”颜悦说。

《新型关系2.0》的主持人和开场嘉宾都是女性。

啾鸡：一个被发明出来的文学动物

采访中最超现实的时刻，是姐妹俩向我们介绍她们的“新宠物”——一只叫“啾鸡”的文学动物。

故事是这样的：有一次她们聊稿子时吵了起来，颜怡否认自己的情绪是“烦躁”，说那叫“啾鸡”。吵了五个小时、平静下来后，她说啾鸡其实就是烦躁，但不是一开始就是，更像是“小时候是烦躁，长到中年变成啾鸡，老了又变回烦躁”。

“它是一种可以在动词、名词、形容词之间切换的生物。”颜悦一本正经地解释。

解释啾鸡来源时姐俩忍俊不禁。（图片来源：张源珊 摄）

后来这个词不断演化。颜悦举例说明，在火车延误的情境中，它可以是名词（“火车撞到啾鸡了”），可以是动词（“啾鸡推动了火车”），也可以是形容词（“火车开得啾鸡快”）。

这也许是她们面对复杂情绪的一种应对机制——把混沌的情绪具象化，用幽默和创造化解压力。这个由双胞胎内部争吵催生出来的“词”，某种程度上成了她们处理世界的方式。

颜怡颜悦在伦敦演出场地外合影。

“女人不能放弃自己的潜力”

对她们而言，舞台从来不止是讲笑话的地方。

这次《新型关系2.0》专场，从一开始让她们倍感压力、害怕做不好，到后来成为“每周一次的疗愈互动”。颜怡坦言：“一演出，主体性就回来了。”

对女性而言，有很多被引诱的“向下道路”。这种道路可能有一些利益，但最可怕的是让人丧失主体性。找到主体性，就是对此最强的对抗。

“所以女孩如果有一件能让自己感到有主体性的事，最好能保留它，不管是做手工还是别的什么，对精神都很重要。”颜怡说。

“女人不能放弃自己的潜力。”颜悦补充。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们问了一个老套的问题：给年轻创作者一句不讨好的建议，会是什么？

“不要讨好。”

颜怡说出这四个字时，没有犹豫一秒。

她们说起Lady Gaga，那个在漫天非议中依然执拗地确立自己审美标准的女人。出道即爆火，随后经历强烈的抨击和铺天盖地的指责，她还是坚持地表达自己，即使所有人说她靠奇装异服吸引眼球。

“我们自己做专场后才意识到，根本没有一个团队帮你包装好一切。你必须自己设计一切。”颜悦说，“当时觉得压力很大，但后来意识到，这就是一种幸运。你有自由，可以激发更多潜力。”

而这，或许就是“新型关系”的终极含义：不是与世界的和解，而是与自己的不妥协。

女人不能放弃自己的潜力。哪怕这意味着，要先学会说——不。

演出后合影。

（实习生何雨薇、冯健颖、张源珊对此亦有贡献）

（编辑：李璟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