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时报网 >> 欧中新闻
法国学者德巴克中国行:与中国“迷影人”共赴新浪潮之约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It was Tuesday)。”——这句出自1994年电影《街头霸王》的台词,因其冷峻而哲学的气质被影迷反复引用。对电影台词、镜头与历史如数家珍,并在生活中不断调用它们,这种观看与记忆的方式有一个名字——迷影(cinéphilie)。1月20日,星期二,北京法国文化中心迎来了一位几乎可以被视为“迷影本身”的人物——法国电影史学者安托万·德巴克(Antoine de Baecque)。

一场跨越半世纪的光影重逢

作为《电影手册》前主编、法国电影资料馆电影博物馆馆长、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电影史暨电影美学教授,德巴克被视为当代法国新浪潮研究中不得不提的人物。他执笔过“新浪潮五虎将”中的四位导演传记,其《迷影:创发一种观看的方法,书写一段文化的历史1944-1968》在中国平台豆瓣上获得了9.2的高分,成为无数中国迷影人的案头经典。按他的学生、中国人民大学电影学教師缴蕊博士的话说,德巴克是“全世界最懂新浪潮的人”。

1月20日,法国电影史学者安托万•德巴克(右)与他的学生、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讲师缴蕊展开对话。(图片来源:本文图片均为卞戈摄)

当天特别展映的电影《新浪潮》(2025),是“德巴克中国行”活动最后一站北京站的开幕活动,也为整场行程提供了一个高度凝缩的历史切口。影片由美国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执导,重现了法国新浪潮代表人物让-吕克·戈达尔首部长片《精疲力尽》的诞生故事。在将近两个小时的放映里,现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没有人掏出手机拍摄,没有人低声交谈,唯有4:3的黑白画幅在荧幕上流淌,映照出迷影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德巴克以顾问身份参与了影片制作,在映后交流中,他与影迷分享了大量拍摄细节与探班感受。他强调自己无偿参与,以保留对影片的批评自由——“当然,事实上,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在拍摄过程中,他提供了大量文献资料,一件轶事引发全场影迷的会心一笑——在一场戏中,饰演侯麦的演员准备接过林克莱特递来的香烟。德巴克立刻制止:“不,不,绝对不行。侯麦是唯一一个不抽烟的人。”

新浪潮老了吗?

“新浪潮”是20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之间在法国出现的一种电影创作流派,《精疲力尽》与特吕弗的《四百击》被视为其开山之作。便携摄影设备、极短的拍摄周期、街头取景、非职业演员、“跳切”剪辑——德巴克表示,从某种程度上说,戈达尔在拍摄过程中重新“发明”了电影——比如,他曾让摄像师藏在一辆邮政三轮车里,在香榭丽舍大街拍摄。这种方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真实感与即兴性,同时也包含着强烈的幽默感。

这种小团队、低成本、个人表达的创作模式深刻影响了之后全球几代电影人。如今,约90%的法国电影仍然沿用这种方式拍摄。在中国,从大陆第五代导演(张艺谋、陈凯歌)到第六代导演(贾樟柯、娄烨、王小帅),再到香港的王家卫,都深受影响。

德巴克为现场观众解读“新浪潮”。

但是,风靡已半世纪有余的“新浪潮”如今是否已成“旧浪潮”?我们该如何挣脱其桎梏,延续其精神?在交流环节,有观众如此发问。

对此,德巴克的解答颇为坦白:“新浪潮赢了,但这也是它的不幸之处”——早已融入主流,其革命性、甚至暴力性,如今已经很难再被感知。但他同时强调了新浪潮最珍贵的遗产:青年性。“在新浪潮时代,青年第一次真正掌握了创作的权利,'第一部电影'成为主导性的存在。而这一点延续至今。直到今天,法国每年仍有三分之一的电影出自新人导演之手,这就是新浪潮留给世界的礼物。”

至于为何让一位美国导演来拍摄这部关于戈达尔的电影,德巴克直言:“如果交给一位年轻的法国导演,他会被戈达尔压垮,被《精疲力尽》压垮。”林克莱特同样是在“新浪潮”影响下成长起来的迷影创作者,他的“爱在”三部曲,也是许多中国影迷的“爱情电影圣经”。

也因此,德巴克设想,如果要拍一部关于特吕弗一生的电影,他心中的人选是丹麦导演托马斯·温特伯格,或华人导演蔡明亮。

中法迷影人的双向奔赴

活动现场摆放德巴克的部分著作,中文版《迷影》占据“C”位。

这是安托万·德巴克第一次来到中国。从武汉到上海,再到北京,这趟横跨数城的行程,对活动总策划、《迷影》《新浪潮》中文译者、同时也是他学生的蔡文晟而言,更像是一场筹备了整整六年的圆梦之旅。这位任教于湖北经济学院的台湾学者说,他终于实现了“带老师来看看中国”的心愿。短短两周时间里,他们一起坐长江渡轮、登黄鹤楼、骑行东湖、漫步上海法租界、攀登长城、游览颐和园。“如果不亲自来到这里,他是不会相信中国有这么多喜欢他、也喜欢他作品的人。”

影片放映前,“德巴克中国行”活动总策划、《迷影》中文译者蔡文晟在现场发言。

蔡文晟回忆,一路行程满是热情:在武汉,250位影迷来到现场,远超预期;在上海,签售会持续到场馆熄灯,影迷们举起手机手筒,在微光中完成签售;就连参观颐和园,德巴克也被影迷认出,“仿佛明星”。

“我对中国最深刻的第一印象,是迷影人的热忱。”德巴克感叹。这份热忱在签售现场体现得淋漓尽致。在今年冬天最冷的两周里,影迷们在每一站签售都排起长龙,在社交网络上,很快流传起德巴克留下的寄语:“成为迷影是出于我的选择,而非命运”“新浪潮万岁”“电影万岁”。

德巴克在影片放映结束后为中国读者签名。

读者排长队等候德巴克签名。

德巴克也反复提到他在中国受到的震撼。在他看来,年轻是中国观众的显著特征,这与法国形成了鲜明对比。在法国的艺术影院和资料馆里,更多是白发苍苍的面孔——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拯救了法国的电影文化。“而在中国,新浪潮仿佛仍然活在当下。”他形容,这趟中国之行,是一次重新找回电影热情的旅程。

在短视频刷屏的时代,迷影精神是否仍有意义?德巴克对此并不悲观。他表示,法国的年轻人正在以新的方式重新投入电影文化:围绕女性议题、少数群体、生态与政治展开讨论;在艺术影院中组织电影俱乐部;通过播客、网络杂志延续影像讨论——这些看似分散的实践,何尝不是新的电影热情表达。

戈达尔曾说,文学里有很多过去和一点未来,但没有现在;而电影中,只有正在流逝的现在。当银幕上的新浪潮先驱,被一群同样朝气蓬勃的演员重新演绎;当影院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与半个世纪前的光影产生共鸣,中法两国的迷影人,便短暂地共享了一个正在流逝的“现在”——而这个瞬间,正悄然照亮着无数个尚未到来的未来。(文/秋狸)

(编辑:柳露)

分享到:
网友热评
查看更多评论
我要评论
展开全文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