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辞旧迎新的彩灯缀满马德里街巷,几束鲜花静静安放在康普顿斯大学的国际纵队纪念碑前。在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特殊时刻,这一幕仿佛将往昔与当下叠映在一起,交织出跨越时空的图景。
1936年至1939年的西班牙内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的前奏,但影响震撼全球。数万名反法西斯的志愿者从世界各地来到前线,组成的西班牙“国际纵队”。
当时中国人民面临着对日本侵略者的艰苦作战,但在中国共产党的积极倡导和支持下,旅欧、美、亚等地的共产主义战士,组成国际纵队中国支队,与各国勇士并肩作战。他们中有早期的中国共产党员,有长期旅居海外的知识分子和工程师,还有大字不识的华人劳工。
位于马德里近郊的国际纵队纪念碑。(照片:袁子翔)
除了西班牙内战,据中国华侨历史学会副会长张国雄教授接受South记者采访时表示,在北美,近2万美国、加拿大华侨华人青年积极参军,其中很多奔赴欧洲、太平洋战场;1939年后,15000多名欧洲华侨华人海员投入大西洋、北冰洋死亡航线冒险抢运战略物资。
诺曼底登陆所遗留的可拆卸式港口。(照片:袁子翔)
他们为什么在自己民族面临亡国、灭种的危局时,还选择向西而战。当年巴黎华文报《救国时报》送给西班牙前线战士锦旗上的一段话道出主要原因:“东战场,西战场,相隔几万里,关系文化的兴亡。咱们所拼命的,是对侵略的抵抗,咱们要贯彻的,是民主的主张。”
伊比利亚半岛的中国身影
1936年7月,以弗朗西斯科·佛朗哥为首的西班牙国民军及长枪党等右翼势力发动了西班牙内战。随着德、意法西斯的干涉,这场内战逐渐演变为西班牙人民反抗法西斯侵略的民族解放战争,并使西班牙沦为法西斯国家试验新武器与新战术的战场。
1936年10月,在马德里危急之际,第一批约2000人的国际纵队受共产国际的号召抵达战场,其中包括中国志愿兵。据统计,1936年至1938年间,共有来自53个国家的4万多名志愿人员加入西班牙内战,其中包括旅居欧、美、亚的中国人。
中国志愿兵与国际纵队其他成员于法国戈尔斯集中营的合照。
“和其他国家的志愿兵相比,中国志愿兵年龄偏大,大多在40岁上下。特别是和美国林肯旅的年轻士兵站在一起,他们简直像父辈一样。”国际纵队中国志愿兵历史研究者倪慧如向South记者介绍道。
由于法国在1936年底关闭了与西班牙的边境,大多数中国志愿兵只能趁夜色翻越比利牛斯山脉进入西班牙。在平均海拔2000米的山脊上攀登,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比如,张纪只能在黑暗中借助绳索攀爬悬崖,他们担心被法国巡逻队和警犬发现,导致被捕或遣返。攀爬时,只要脚下稍一打滑,就能听见碎石滚落深谷的回响。”倪慧如继续讲述,“他们参加了每一场重大战役,每个人都曾负伤。张瑞书的养女曾告诉我们,她父亲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炮弹碎片伤痕。”
此时的中国,抗日战争正处于艰苦的相持阶段。“很难想象,在那个年代,会有这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汇聚到西班牙,只为阻止佛朗哥摧毁民主。特别是这些中国志愿兵——他们的祖国正遭受日本侵略。”国际纵队友人协会主席Almudena Cros告诉South记者,“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如果希特勒、墨索里尼和佛朗哥赢得这场战争,那么中国很可能也将沦陷于日本与纳粹德国的铁蹄之下。”
西班牙罗维拉-威尔吉利大学教授Joan Thomàs分析说:“事实也证明,这场战争从一场欧洲内战演变为世界大战。而中国的敌人日本,正是德意两个法西斯国家的亲密盟友。”
据悉,这支国际纵队参与了西班牙反法西斯斗争中的多个战役,比如马德里保卫战、布鲁内特战役、哈拉马战役等。“显然,中国志愿兵并非每场战役的决定性力量。他们来自遥远的东方,文化背景与我们不同,但却愿意为西班牙献出生命。他们让深陷法西斯噩梦的西班牙人民看到了团结的意义。”Almudena Cros动容地说。
更让西班牙人民惊讶的是,在战场上英勇表现的中国志愿兵在赴西班牙之前都没有从军经历。他们中有人在法国汽车厂做工,有人是电器工人,只有少数几位是知识分子。这令他们赢得了共和政府、当地民众和媒体的高度赞扬。
“1937年6月,张瑞书和刘景田参加塞哥维亚战役。他们当时登上瓜达拉马山脉,那里原本是一片密集的松林树林,但很快敌军的炮火削平了整片松树林,使他们的医疗帐篷完全暴露在外。”倪慧如讲述道。“当第一枚炮弹落下时,很多人都撤退,但张瑞书和刘景田坚持留下来,继续搬运伤员;当第二枚炮弹落下时,张瑞书受伤了,但仍拒绝撤退;当第三枚炮弹落下时,加剧了他的伤势,最终被送往医院。”
“那张刘景田背负着伤员的照片,经人辨认,很大可能就是在塞哥维亚战役时拍的。”邹宁远补充道。
刘景田背负伤员的照片,被认为可能拍摄于塞哥维亚战役。
“张瑞书和刘景田被国际纵队称为‘传奇般的医疗兵’。”
邹宁远和倪慧如还分享一个小故事。“有一天,张瑞书的队长命令他去一趟马德里城,他很不解。直到他在街边的一个报摊上,看到一本杂志不仅封面上印着自己的大幅照片,而且内页还用整整两个版面刊登着他和刘景田的故事与照片,称他们为‘最勇敢的人’,他才明白大家对他们的厚爱。”
两人补充道,内战一周年的官方画册上还从4万多名国际志愿兵中选出23张面孔作为代表,其中就包括张瑞书。
“这足以证明,他们被西班牙政府、人民和媒体的认可。”倪慧如强调。
1937年,毛泽东代表中国共产党、中国工农红军和中华苏维埃政府,致信西班牙人民及战斗在前线的军队,对西班牙人民在保卫首都马德里及在北方和南方前线上的胜利表示祝贺。为了表彰中国同志的英勇战绩,周恩来、朱德、彭德怀还特制了一面锦旗,赠送给国际纵队中国支队,上面用中、英文写着:“中西人民联合起来!打倒人类公敌——法西斯蒂!”
1938年,为换取西方国家对德意施压并解除武器禁运等国家利益,共和政府单方面撤离了所有外国志愿军。次年4月,佛朗哥赢得内战,建立法西斯独裁政权,历经近3年的西班牙反法西斯斗争宣告结束。5个月后,纳粹德国闪击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部分国际纵队的志愿兵在内战结束后,立即转赴东方战场——中国,与当地军民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其中就包括中国人民熟悉的白求恩大夫。
199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60周年之际,西班牙政府决定授予仍在世的国际纵队志愿兵西班牙公民身份。但据资料显示,当时中国志愿兵已无一在世。
法兰西海岸线上的中国军人
在位于法国的“英国诺曼底纪念馆”,运营经理Sacha Marsac给South记者讲述着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登陆作战——诺曼底登陆的故事,他不断感慨:参加这场战役的盟军士兵,不仅有不少来自美国、加拿大等地的华人,还有中国军官!
1944年6月2日,夜幕笼罩下,英国轻型航空母舰“搜索者”号悄然驶离北爱尔兰的贝尔法斯特港,航向英吉利海峡南端。舰上两位年轻的中国军官黄廷鑫和葛敦华并不知道,与他们同批赴英受训的其余20多位中国同胞,也已各自登上英国舰艇,悄然驶向历史的激流之中。
黄廷鑫。(照片由黄廷鑫之子黄山松授权发布)
6月6日清晨,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登陆作战——诺曼底登陆,在法国海岸打响。盟军士兵冒着德军的密集炮火,在宝剑、朱诺、黄金、奥马哈和犹他等5处海滩强行登陆,为欧洲西线战场的胜利奠定了基石。
诺曼底登陆示意图。(照片:袁子翔)
就在不远的海面上,执行外围警戒任务的黄廷鑫通过舰内广播,才得知盟军已在诺曼底登陆的消息。
“很多人以为诺曼底登陆完全是美国的行动,这其实挺有趣的,”Sacha Marsac打趣地对记者说,“当我们了解到这20多位中国军官的故事时,确实感到震惊。我们从未想到,在那场战役中,竟然也有中国军人的身影。”
这一切始于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当时的中国政府筹划重建海军,并于1942年与英、美展开协商。1943年6月,第一批共24名中国海军军官启程赴英,辗转印度、埃及,历时3个月抵达利物浦,随后前往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接受培训。之后,他们被分派到不同舰艇上实习。
24位中国军官于格林威治海军学院合照。
当被问及为何这些中国军官的事迹鲜为人知时,Sacha Marsac诚恳地说:“一个关键原因是,他们都幸存了下来。这意味着,他们的名字没有刻在纪念墙上。”
在诺曼底纪念馆内,1476名来自30多个国家的牺牲者的姓名与年龄,被铭刻在一根根石柱上,无声诉说着登陆日的残酷。
位于法国滨海韦尔的英国诺曼底纪念馆。(照片:袁子翔)
历史资料记载,诺曼底战役打响时,中国军官郭成森和卢东阁正在英国皇家海军“肯特”号重巡洋舰上。郭成森指挥舰炮发射了数千发炮弹,成功掩护滩头部队,摧毁了大量德军防御工事。与此同时,在另一艘R级战列舰上,军官王显琼也参与了对德军滩头阵地的炮击,执行火力支援任务。这批中国军官与盟军并肩作战数十日,全员无伤亡。
“这一发现让我们无比欣喜,”Sacha Marsac说,“它表明中国人不仅在远东抗击日本军国主义,也有人远赴欧洲,直接参与了对抗法西斯的战斗。”
他还分享了一个温暖的细节:在格林威治学习期间,中国军官们曾向英国同袍介绍中国美食。那些英国同袍第一次品尝到完全陌生的风味,大感惊奇。“一道简单的食物,就这样打开了一扇窗,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彼此靠近,加深了理解与联结。”
时任英国首相丘吉尔在接见“肯特”号全体军官时,舰长特意向他介绍了郭成森与卢东阁。丘吉尔颇为惊讶,紧握郭成森的手,微笑着说:“很好,年轻人,我祝贺你,也感谢你!”
2006年,为表彰黄廷鑫在抵抗纳粹侵略、保卫法国领土中作出的贡献,法国政府授予他“荣誉勋位骑士勋章”。
世界,从来不是零和博弈
今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80多年前,人类陷入空前危机,一场导致巨大伤亡的战争席卷全球。面对德、意、日轴心国的侵略与扩张,全世界的反法西斯力量迅速团结起来,共同抵御黑暗。
在这段峥嵘岁月中,也有中国力量毅然奔赴遥远的土地,与各国军民并肩作战,直至赢得最终胜利。这份在战火中结下的情谊,历经岁月洗礼,至今依然温暖如初,也成为“世界大团结”精神最生动的注脚。
“人类本该亲如兄弟姐妹,正如他们用生命所证明的那样。”倪慧如说。
时至今日,倪慧如和邹宁远仍与中国志愿军战友的后代保持着联系。“不仅亲历者从未忘记,连他们的子孙也珍藏着这段记忆”,他们分享道,“有人寄来照片,上面是他们父亲与陈阿根握手的儿童画——那一刻的并肩,穿越时空,至今仍在传递温度。”在他们看来,这种跨越世代的情谊与团结,正是人类携手走向和平的基石。
正如Sacha Marsac所说:“要实现团结,我们需要寻找彼此的共同点,凝聚人心,而不是一味放大分歧——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零和博弈。”
采写:South记者袁子翔、刘晓迪、郭泽东
视频拍摄:South记者邓颖恒、郭宏达
视频剪辑:South记者邓颖恒
海报设计:赖美雅
发自西班牙、法国、美国
鸣谢:国际纵队中国志愿兵历史研究者倪慧如、邹宁远
五邑大学原副校长张国雄
广东省侨联
欧洲时报(西班牙版)
西班牙青田同乡会
(编辑:柳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