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踏上中国之旅,寻找古典文明的精神乌托邦,却屡次遭遇“幻灭”。《天下荒寂》记录了他在现代中国的朝圣与顿悟。
2002年5月的一天,一个名叫“斯坦因”的匈牙利人坐上一辆开往南京小九华山的小巴车,开启了一场对“古典中国”的精神朝圣之旅。
“斯坦因”其实是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László Krasznahorkai)在以中国之旅为蓝本的纪实小说《天下荒寂》(Destruction and Sorrow Beneath the Heavens)中替自己取的化名。10月9日,当瑞典文学院宣布授予他诺贝尔文学奖后,中文媒体普遍提到他对中国文化的推崇,尤其是对唐朝诗人李白的喜爱。
在诺贝尔奖官网上发布的拉斯洛作品“大合照”里,《天下荒寂》的英文版书籍赫然在列。当笔者带着对拉斯洛“热爱中国文化”的预设开始阅读这本书时,却意外发现书中的语气与情绪更多流露出“失落感”。
本书采用虚实结合的写法,“斯坦因”的旅程既是拉斯洛本人在中国的亲身经历,也是他以第三方视角审视自身(乃至整个西方)对中国的凝视与误读。
“斯坦因”对古代中国怀有一种近乎宗教式的敬意。他认为,在古代中国,我们所称之为“文化”的一切,都以某种方式适用于日常生活:诗歌、哲学、音乐、绘画、书法都转化为日常生活的本质,成为生活本身。
带着这种想象,“斯坦因”深入长江以南的文化腹地,一路探访南京、扬州、镇江、上海、杭州、绍兴、台州、宁波等地的佛教圣地与古建筑、博物馆。
2002年的中国正处于市场化飞速发展的时期,城市更新、旅游开发、古建筑修缮如火如荼,交通、住宿等基础设施尚未完善,民众对外来文化的兴趣很大。而这一切似乎打碎了“斯坦因”心中的那个乌托邦。他把中国在过渡时期的粗糙与浮躁当成“文明崩塌”的证据,用大量情绪化的语句表达了自己的“幻灭”之感:不满于酒店的条件,不满于沿途拉客的小巴车司机,不满于街头的流行歌曲,不满于寺庙的商业化,不满于“新造”的古建筑,甚至不满于僧人使用手机的行为。
这种抵触情绪在他某个傍晚来到周庄时才略有缓解。他惊喜地发现,在距离上海仅几十公里的地方,居然有这种“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的宁静水乡——当地居民在河中洗衣,在屋前闲坐,一切仿佛静止在时间长河中。然而,当第二天一早周庄被游客的喧嚣包围时,这种如梦似幻的氛围再度被打破。
他似乎渴望在中国找到一种“未被时间污染的文明”,希望人们继续停留在古时的清贫与寂静中,满足自己心中对东方的浪漫化想象,却忽略了当代中国人的经济处境与生活需求。他哀叹中国人与现代欧洲人无异,“选择了与所谓现代市场经济相伴的二流大众文化和精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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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图为《天下荒寂》英文版,右图为本书作者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图片来源:海鸥出版社/HP Schaefer)
“斯坦因”并非孤独的旅人。在本地翻译的帮助下,他与一系列中国文化人对话,包括寺庙方丈、昆剧团长、作家、学者、设计师等。面对他的悲观态度,他们试图解释:中国的传统文化并未消失,只是以不同形式延续。
一位在上海任教的姚姓大学讲师告诉他,很多人喝传统中国茶、阅读古代著作;一位王姓服装设计师说,自己用中国传统元素设计的服装很受欢迎。天台山国清寺的方丈告诉他:“佛教有一个词叫‘随缘’。隋朝时,佛教徒按照当时的社会条件随缘生活。今天,佛教徒按照现代社会的特点随缘生活。形式不同,但本质未变。”
“您只在这儿待了几天,只看到表面而已。”姚姓讲师总结道。
但“斯坦因”仿佛钻进了牛角尖,在每一场对话里,他都把“传统”与“现代”完全对立起来,认为只要建筑不是“原件”,只要人们的生活方式与古时不同,传统便不复存在。在宁波天一阁,当馆长告诉他,阁中古籍已被运往旁边的新楼,以恒温恒湿等现代科技手段保存时,“斯坦因”激进地表示,天一阁实际上“不存在”了,除非把所有书一本一本放回这座古建筑里,它才能被称为“藏书阁”。
失望过后,“斯坦因”试图与自己和解。在与诗人唐晓渡对话时,他说,虽然此行未能找到理想中的“天国”,但想到此刻笼罩在自己头顶的天空,与当年笼罩在李白头顶的天空相同,他便感到一丝慰藉。
在唐晓渡的建议下,他的最后一站选择了苏州。正是在这里,“斯坦因”似乎终于找到了他苦苦追寻的答案,找到了他理想中的古代文明样本。他发现,在拙政园,尽管游客络绎不绝,但“园林依然完好无损”,成为一种“不可毁灭的形态”。因为园林所需的植物、石料一直在那里,无需仿制和“伪造”,就算在物质层面上被毁,只要懂得园林之道的人还在,只要园林的精神流传下来,依然可以遵循传统形制重建它。
通篇读完,笔者最大的感受是:“斯坦因”表达的“失望之情”似乎更多反映了他对整个人类社会现代性的厌恶。中国成了他寻找“救赎之地”的幻象,而当现实与想象不符时,他便产生一种“背叛”感。
有趣的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中国社会对传统文化的热情正达到新的高度。与苏州园林一样,许多曾被遗忘的物质形态正被“重建”,古风审美盛行,年轻人开始穿汉服,短视频平台上各种非遗技艺大受欢迎。如果“斯坦因”此时再度踏上中国土地,看到曾令他扼腕的“现代趣味”逐渐被“传统趣味”所超越,他的感受是否会有所改变?(文/汤林石)
(编辑:唐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