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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生还的代际博弈——评约翰·兰彻斯特新书的黑色幽默与现实隐喻

【欧洲时报李十编译报道】约翰·兰彻斯特(John Lanchester)曾将自己的非虚构写作与小说创作区分为两类:一类是“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另一类是“那些挥之不去、始终萦绕在脑海中的事情”。不过在过去十五年里,这两者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

英国《卫报》评论指出,他2012年的畅销小说《资本》(Capital)以全球金融危机为背景,为一部具有“狄更斯”气质的大型城市叙事增添了鲜明的道德锋芒。小说以南伦敦一条新近富裕的街道为舞台,通过不同阶层人物的群像,描绘了伦敦房地产泡沫的时代景象。

2019年的《高墙》(The Wall)则转向近未来的反乌托邦想象。小说设定为海平面持续上升,英国被迫在海岸线上修建一堵巨大的防御墙。墙内的人试图守住正在消失的国土,墙外则是拼命寻找庇护的难民。现实世界似乎也在为这部小说提供某种注脚——2019年,全球海平面确实创下了历史新高。

在最新小说《皆因你所迫》(Look What You Made Me Do)中,兰彻斯特依然保持着一贯的讽刺锋芒,只是关注点从宏大的政治议题转向更加私人化的生活。小说的背景是北伦敦一个典型的专业阶层社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令人尴尬地自鸣得意”的中产圈子,居民多为建筑师和房产经纪人。出版方将这部兰彻斯特的第六部长篇小说定位为一部黑色喜剧。

在书中,凯特和杰克结婚已有30年。像许多长期夫妻一样,他们拥有一套只属于彼此的语言体系:各种带着刻薄意味的昵称、暗号和内部笑话。菲比·穆尔则属于年轻一代,她是当年爆红电视剧《出轨》(Cheating)的编剧。这部剧毫不掩饰地描绘跨代婚外情,语气冷酷,几乎不带道德评判。

起初,这几个人的生活似乎毫无交集。直到凯特突然发现,菲比剧中的许多细节——那些充满黑色幽默与尖刻观察的情节——竟然与自己的婚姻生活惊人地相似。

如果不剧透,很难进一步谈论小说情节。但若说这部小说隐含着某种“时代寓言”,那大概就是代际之间的失衡:婴儿潮一代享尽时代红利,而千禧一代却不得不承担后果。这样的主题在兰彻斯特的作品中并不陌生。在《资本》中,冲突同样体现在两类人之间:一类是凭借房价飙升而意外致富的人,另一类则是几乎无望拥有住房的年轻人。

在《高墙》中,那些寒冷饥饿、守卫海墙的年轻士兵同样知道该责怪谁:“世界并不总是这样……造成这一切的人,是我们的父母,以及他们那一代。”

“婴儿潮一代更糟,还是千禧一代更糟?”这个问题在小说中反复出现,也构成了不少颇具趣味的场景。到了2026年,代际鸿沟似乎依然没有缩小。然而在《皆因你所迫》中,兰彻斯特的讽刺对象却显得略微模糊。

他显然对那些自鸣得意的婴儿潮一代缺乏好感——“整整一代人开着象征自我赋予特权的沃尔沃”。凯特这个人物也难以讨喜。她把女性团结讥讽为“自我满足的忍耐姐妹情谊”;她最亲密的朋友达芙妮,其实是个她并不喜欢的人(不过在她看来,“喜欢并不重要”);她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工作,生活几乎只围绕丈夫展开——“按照杰克的说法,最好的人通常都没什么正事可做”。

杰克则更令人反感:粗鲁、傲慢,是典型的“男性说教者”。看到这样的人遭到报应,固然令人痛快,但问题在于,替代他们的人似乎也未必更好。菲比虽然更机敏、更有讽刺锋芒,但同样自我中心、冷酷无情。

小说的核心问题或许可以从人们对《出轨》这部剧的讨论中看出来:“剧里有哪一个角色是你不讨厌的吗?还是说,这正是它的用意?”“婴儿潮一代和千禧一代,谁更糟?谁更自私?谁更盲目?”这些问题构成了小说中不少颇具趣味的桥段。兰彻斯特也借机调侃伦敦的“谈资阶层”:从随处可见的奥托伦吉(Yotam Ottolenghi)风格餐厅,到充满“假乡村”情调的索霍农庄(Soho Farmhouse)奢华社交圈,都成为他讽刺的对象。

小说采用两位女性角色的第一人称叙述,这一写法总体上颇为成功。不过读来仍有一丝微妙的不适:凯特的婚姻幸福,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她不断迁就杰克的自私之上,而这一切却出自一位男性、且属于婴儿潮一代的作家之手,多少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兰彻斯特真正遇到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些人物和场景组织成一个完整而有说服力的故事。小说的情节既显得有些不可信,又过于容易预测,其中还充满各种巧合。

书中有一句话写道:“愤怒比悲伤更有趣,而复仇更是如此。”文学史早已无数次证明这一点。小说未必需要宏大的时代主题,但必须在自身逻辑上成立。复仇可以是痛快的,也可以是徒劳的;可以带来宣泄,也可能走向自我毁灭——但前提是,它必须令人信服。

(编辑:李璟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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