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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黄河700年

文/尉天骄

乍看题目,您会以为,“写错了吧?江苏有长江,哪有黄河?”

江苏确实有过黄河

“黄水奔流向东方,河流万里长”。长江、黄河从青藏高原启程,一起向东方奔流入海,一在南,一在北。在中国,除了发源地青海,几乎没有一个省份能够同时拥有这“两条龙”。但说“几乎”,就意味着有例外,江苏就曾经南有长江,北有黄河。

人人都知道,长江在江苏横贯东西,其实,黄河也曾在江苏土地上从西向东奔流入海,而且延续了几个世纪!当然,不是当今,是在距今170年之前的漫长时段里。

黄河河道变迁图。(图片来源:本文图片均为作者供图)

从黄河河道变迁图可以看出,黄河是一条不安分的龙,历史上有记载的大规模改道就有六次。前三次,河道频繁摇摆,但都是从河南向东北方向汇入渤海。北宋末年(1128年),为阻止金兵南下,东京太守杜充人为决河,黄河由泗(水)入淮,向东南方向流入江苏。金人统治北方时期(1194年),黄河第四次改道,一部分夺占淮河水道汇入长江,一部分在今淮安东北部的云梯关(今属响水县)冲入黄海。明孝宗年间(1494年)第五次改道,黄河水全部夺占了淮河水道。直到清咸丰年间(1855年)黄河从河南铜瓦厢决口,是为第六次改道,又向东北注入渤海,形成了今天为人熟知的黄河流向。至此为止,黄河在江苏流淌的历史方告结束。

概而言之,北宋以前的黄河都是流入渤海,从北宋末年的1128年到清朝后期的1855年,跨越南宋、元、明、清几个朝代,黄河下游都在江苏大地流淌,注入黄海。这段历史可不短,延续了700多年!

一城两个总督府

江苏的淮河之畔,矗立着一座历史名城——淮安。这里是“汉初三杰”之一韩信的故里,汉代大辞赋家枚乘的家乡。隋炀帝开凿大运河(通济渠),淮安成为淮、运交汇之处。以后,黄河在这里夺淮河入海。元代,京杭大运河开通,淮安作为水利、漕运枢纽的地位进一步提高。

明清两代,淮安有过一段特殊的高光时期——一城两个总督府,这在当时全国可是别无二处的!

总督是多大的官?那时是中国最高级别的地方官,辖区通常在一个省以上。级别可不低,通常是正二品的官阶,世人称之为“封疆大吏”、“一镇诸侯”。用今天的话说,妥妥的“省级”,可能还要大些。

为什么要有两个总督府?一句话,就是因为河流。

众所周知,漕运是运河的主要功能,通过水路把官粮运往京城,保证皇家、官员、军队的粮食供给。隋唐大运河开通之后,朝廷就在淮安设漕运专署,北宋时设江淮转运使,东南各州的物产都是由运河而至汴梁、洛阳。元代把隋唐运河裁弯取直,京杭运河成为中国南北经济大动脉,漕运的重要性更上层楼。皇室、百官、军队的消费、俸禄,均需依赖漕运支撑。淮安作为漕运重镇,要有专门的官府负责督查、催促漕运事宜,主管南方粮食(物产)北调、税赋查收等工作,因此,明代在此地设立了漕运总督府。

漕运总督府。

黄河夺淮入海之后,淮安进一步形成了黄、淮、运三水并存的格局,频发的黄河水灾对运河构成极大威胁,因此要加强河流治理,减少水灾水患,保证漕运安全。有时还要“借黄济运”,就是“调拨”黄河水补充运河的水量,保证漕运畅通。为了加强黄、淮、运的河道治理,明永乐十五年(1417年),在淮安又设立了河道总督府,以后延续到清代。河道总督是统管治河的管理、决策和指挥机构,权力很大,治权覆盖数省,可以征集劳役,调配材料,甚至调动军队。

河道总督府。

可以说,淮安两个总督府就是三水汇集“冲”来的,它们各司其职,以求漕运畅通,大河安澜。

漕运总督部院遗址重建的大门上,镌刻着一副楹联:

地居黄运中/水欲治/漕欲通/千里河流/涓滴皆从心上过

官做群民主/宽以恩/严以法/一方土庶/笑啼都到眼前来 (笔者为之分节)

话说得很到位,点明了总督管理运河、治理河流的重要职责,也标示了朝廷大臣在治理上应秉持的宽严相济的理念。文辞冠冕堂皇,实际上做得如何,则另当别论,下文将会说到。

黄河给江苏带来了什么?

黄河这条“天下长河”,就是三水汇集中的重要一支,它给江苏带来灾害,也带来了“利益”。

先说“害”。最大的危害是水患。

黄河不是平静的流淌,常常冲越堤岸。在黄河尚未夺淮入海的时期,下游一有决口,“客水”常常来犯苏北。苏轼在任徐州地方官时,“河决澶渊(今河南濮阳),……入淮泗……楚大被其害。彭门(徐州)城外水深二丈八尺,七十余日不退”。他带领徐州军民奋力抗洪,直到河水重回原来的河道。

黄河夺淮人海之后,“客水”变成“主水”,苏北成了黄河驰驱的主场。黄河流经的这一地区,基本是平川之地,没有山陵峡谷的约束,原来的水系被冲得紊乱如麻。700多年间,河湖淤浅湮塞,入海口被堵,下游河床抬高,加上历代水政腐败,水事不兴,堤岸失修,极易发生洪涝灾害。

每到汛期,黄、淮两条大河,洪水来时一片汪洋。苏轼有诗句“仰看浮槎栖古木”,洪水冲来的船只,水退后高高挂在树上,水势之凶险可想而知!虽然设立了专门的治河机构,但避免不了水灾频仍。

淮安三水汇集,还因黄河夺淮入海而形成了一个大湖——洪泽湖。洪泽湖边又有一块“风水宝地”——明太祖朱元璋的祖陵。朱元璋的出生地是凤阳(今属安徽),建立明朝后,追尊其祖先为皇帝。为彰显“君权神授”和“孝治天下”,要为自己出身卑微的祖先修建一座气势恢宏的祖陵,陵址就在洪泽湖西边(今属江苏)。工程耗时近30年,规模宏大,建筑华丽。在明代,明祖陵享受着最高规格的祭祀和守护,香火鼎盛,无上尊荣。

可想而知,黄、淮、湖、运交集,再加上一个皇陵,这里的水官可谓“压力山大”,成败直接关系到头上的纱帽,甚至是纱帽下的脑袋。因此,明代治河、管漕形成一条“铁律”:首保皇陵,再虑漕运,次虑民生。

治水管水,首先要保证明祖陵安然无恙,如果淹了祖陵,水官就要大祸临头。

明朝灭亡,祖陵不再享受特殊保护。康熙十九年(1680年),滔滔洪水来犯,演了一场“水淹泗州”(一出戏剧名),明祖陵淹没于水底。直到300年后的20世纪70年代才重见天日,此为后话,不展开。

其次,要保证漕运畅通。官方漕船在运河通行上享有特权,北宋时的隋唐运河上就有此类规定了。明代,京城离江南更远,漕运时间更长,因此更要强调漕运优先。水量不足或船只拥挤时,漕船先行,而事关民生的防洪、灌溉,以及民船、商船的通行,都要排到后面。有明一代,这里治水的官员必须严遵铁律,丝毫不敢怠慢。

再说“利”。《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凡事往往利弊相连。人们在大自然面前不是无所作为,面对水灾害,就有对水的治理,并形成有效的策略。明清时代治水官员潘季驯、靳辅在实践中采用缩窄河道、筑堤束水的方法,利用水流的高度和速度增强冲刷力,利用洪泽湖的清水冲刷黄河,以减少河床的泥沙淤积。“束水攻沙”的经验对后世影响深远,这应该算是治水实践中正价值的精神遗产。

黄河流淌给江苏带来另一个最为显著的利好,就是“造陆”。黄河素有“一碗水,半碗泥”之说。黄河夺淮入海以后,两条大河汇流,洪水时节水势滔滔,洪水退后满地黄泥。历经南宋、元代、明代、清代,巨量的泥沙被带到江苏北部,在入海口不断淤积,使得海岸线不停向大海推进,形成了巨大的河口三角洲。

黄河最初夺淮时,入海口在淮安东北的云梯关。700多年间向东推进了100多公里,为江苏新增土地约15000多平方公里,约占目前江苏全省陆地面积的六分之一,相当于整个北京市的面积。新增土地大多分布在今盐城市。那么一大块看得见的物质财富,应该深深感谢黄河的赐予。

可以说,黄河是江苏大地的“塑造者”,它用700多年的时间,以泥沙为笔墨,绘制了今天苏北沿海地区的版图,塑造了苏北大平原独特的地理风貌:土地平坦辽阔,河流湖荡密布,“东方湿地之都”,独特的“垛田”景观……这片土地,具有发展农业、盐业、渔业的良好条件,是江苏省重要的粮棉产区。

生态湿地也为旅游业提供了发展空间。2019年,这一地区的“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拥有全球最大的丹顶鹤越冬栖息地和麋鹿自然保护区,是国内独特甚至唯一的生态景观。自然保护区‌内,可以观赏湿地奇观和珍稀动物自由迁徙的景象,加上近年打造的花海和湿地农业景观,共同构成一条集赏鸟、观鹿、研学、休闲旅游于一体的世界级生态廊道。‌

沧海桑田并不都是神话传说,黄河就在江苏上演了真实的场景。

(编辑:柳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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