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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空心化”:法国工业“复兴六部曲”

【欧洲时报记者靖树综合报道】长期以来,欧洲工业依赖一个三角支撑体系:价格低廉的俄罗斯能源、快速增长的中国市场,以及“受保护的”全球自由贸易体系。然而,这三大支柱已悉数发生变化:

首先,俄乌冲突以来,欧洲企业能源成本高企,化工、钢铁和铝业等耗能大户更深受影响,许多工业巨头也正因此将投资重心转移到北美或亚洲。今年3月,欧委会更是正式做出从“纯绿能”向“清洁工业”政策的重大修正,承认放弃核能的“战略错误”。

其次,过去二十年,中国是欧洲高端机械和汽车的主要买家,但它已从“最佳客户”转变为具有全产业链竞争力的“对手”。面对这种“垂直整合”的竞争,碎片化的欧洲供应链显得力不从心。

再者,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企业主向《回声报》指出了法国和欧洲工业竞争力的“核心问题”——“剥夺性的税收政策、承担全部社保成本的高劳动力成本”。

不仅如此,对欧盟“官僚、碎片化且低效”决策系统的批评屡见不鲜。官僚化的项目招标、以繁重文件为前提的补贴、与现实脱节的政治议程都扼杀了发展的速度和规模。例如,欧洲突破性创新机构(JEDI)主席皮艾特里(AndréLoesekrug-Pietri)和法国国际企业协会主席桑切斯(Frédéric Sanchez)以IPCEI——欧洲共同利益重点项目为例:该项目理论上用于多国共担风险、打造领军企业,但现实中却变成缓慢、不透明、受国家间利益博弈主导的机器。漫长的延迟、“撒胡椒面式”的项目分配、割裂的“统一市场”,导致欧盟在规模化和控成本生产方面的能力极低。

总体来说,欧洲在发明、但不在部署;在融资,但不在工业化;在监管,但不在执行。工业人士不约而同地强调,欧洲需要真正的“工业主权”政策,在关键领域要求合资和本土化生产,而不仅是靠关税补救。还有观点认为,将非洲纳入欧洲的生产生态系统,是欧洲针对美、中等大国竞争的最现实出路。

法国:在欧洲“垫底”的工业“空心化”国家

当我们把目光转向法国,它在再工业化路上的困难与欧盟颇为相似:税收、监管复杂性、能源价格、土地供应、融资渠道、劳动力成本和培训。

不过,法国工业“空心化”的悲欢和欧盟也不完全相通。事实上,单论加工制造业,法国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例徘徊在9.5%左右,远低于15%的欧洲平均水平,更不用说和比利时、西班牙(12%)、意大利(16%)、瑞士(18%)和德国(19%)比较了。在法国工业专家奥利维尔·鲁安西(Olivier Lluansi)看来,法国得先把自己从“希腊、马耳他等级别”的垫底位置,拉回到“欧洲平均水平”,才有资格谈论欧洲战略。

同样,研究员阿奈丝·沃伊-吉利斯(Anaïs Voy-Gillis)和Rexecode经济学家安东尼·莫莱-拉维达利(Anthony Morlet-Lavidalie)也强调,法国是70年代以来、发达国家中去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不能仅通过欧盟的通用政策来实现再工业化。

千亿级投资、工厂却加速关闭:虚假的繁荣?

事实上,经过数年的工业回流和工厂扩建,法国自2024年下半年起却进入了“加速去工业化”阶段:自9月起,不到3个月内,就有165个工厂运行告急,涉及约1万个岗位。

“受灾的”不仅是大型集团,更严重的是中小企业和分包商,而这种“深层解体”也意味着工业链条的基础正在断裂。

与关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法国“吸金”能力不俗,甚至呈现一种“表面的繁荣”:BFM电视台3月曾报道,法国在2021年至2025年间一举成为全球第四大工业投资目的地,吸引了1390亿美元投资,占欧盟外资三分之一。法国总统马克龙还转发了相关报道。去年5月,法国负责外贸事务的部长级代表圣马丁还曾赞扬道:“每五个流向欧洲的投资项目中,就有一个落地法国。这说明我们的再工业化战略卓有成效。”

同样,据Trendeo观察站2025年度报告,2025年法国宣布的投资额不少于1250亿欧元,是前一年的两倍,但工厂净增量是负值。虽然今年3月法国企业总局(DGE)公布的数据与Trendeo有所出入,2025年工厂实际净增量为19家,但这一成绩已远低于2024年(净增88家)。

也就是说,尽管工业投资创“历史新高”,法国却面临“就业崩溃”和工厂加速关闭的困境。

法国工业剧烈的“冷热更迭”

这种反差来源于什么呢?首先,上述提到来自阿联酋、美国、加拿大等国的“创纪录”投资多涉及资本密集型的数据中心(占42%)。这些“资本密集度极高”的项目对就业的拉动效果差(670亿欧元仅能创造2800个岗位),当地就业创造几乎停滞(净增岗位从9500降至310)。

值得一提的是,还有研究者对数据中心项目的惊人耗能感到担忧:法国能否同时支撑“工业复兴”和“数据中心爆炸”的前景?例如,阿奈丝·沃伊-吉利斯认为能源用途缺乏明确的优先级战略,不能既要、又要、还要,应优先保障战略工业的低价低碳能源供应。

其次,在回暖的投资数据背后,法国工业内部一直经历着“冷热更迭”,其中国家主权与战略新兴行业在政策加持下逆势扩张,而传统制造业却在加速萎缩:处境良好的行业包括废物处理、能源或航空(制药业则在零增长附近波动);持续经历“结构性衰退”的行业包括金属制品、印刷、家具制造、冶金、纺织、塑料/橡胶及汽车业。

法国企业总局(DGE)公布的报告也证实了这个现象,在地缘政治局势不稳背景下,涉及国家主权的行业(国防、航空、高科技等)表现活跃,相关工厂净增了19家。可再生能源行业也有净增量(+26),此外得益于电池工厂的兴起,电子行业工厂也增加了12个。相比之下,冶金(-6)、化学(-8)和交通运输(-14)等传统行业则深陷泥潭。

于是,千亿级投资与传统工业破产潮同时“眷顾”传统工业地区的现象同时出现。以上法兰西大区为例:2025年,该地区司法重整或清算案例逼近5000起,创下十年新高。裁员名单涵盖了不少知名企业,行业跨越玻璃制造(Arc)、食品(Paul面包母公司)、零售(IDKids)和物流等多个领域。传统工业、尤其是汽车分包商生存极其艰难。

不仅如此,当地部分新兴项目也遭遇“降温”:虽然大型电池超级工厂已落地,但由于电车市场需求远低于预期,产能爬坡受阻,相关回收项目(如Eramet、Orano等)纷纷被搁置。雄心勃勃的绿氢和绿色石灰等能源项目(如H2V、安赛乐米塔尔相关项目)也因各种原因被叫停,数亿欧元投资化为泡影。

当地CFDT工会也因此形容“两个世界”在此共存:一个是政府极力宣传的、集中在敦刻尔克等地的战略性大项目;另一个是散落在全大区、正悄然崩塌的中小企业群。然而,当地政府代表受访时还将希望寄托在数据中心的建设上,试图通过吸引数字基础设施投资,来维持增长数据。

法国工业复兴“六部曲”:从“纸面繁荣”走向“主权归位”

近年来,法国工业专家们与智库已开出了不少再工业化的“药方”,旨在直面土地、资金、能源与治理权效率问题,重塑工业治理逻辑、夺回久违的竞争力:

1.将“工业主战场”从巴黎交还地方

法国让-若雷斯基金会发布报告指出,政府按行业逻辑主导的全国层级统一政策,无法适应地方特殊性:“并非所有地区都有土地、能源或水资源储备来容纳工业设施。所有地区不可能、也不应该瞄准同样的工业活动。”因此,未来的破局方式在于,将工业重建的焦点下沉到地方。

事实上,各地发展轨迹极不均衡,例如在上述2025年工厂倒闭潮中,上法兰西大区(-5)、卢瓦尔河地区大区(-5)和大巴黎(-4)是最大的输家:“受损的是传统工业,而这些工业一直植根于这些地区。”

与此同时,以新阿基坦大区为代表的南方地区,正成为新的工业增长极:得益于非常多元化的工业结构,奥弗涅-罗讷-阿尔卑斯大区建厂和就业差额仍保持正向(+6)、奥克西塔尼(+10),尤其是新阿基坦大区——它净增量达到19家:“这些地区在历史上工业化程度较低,但目前发展势头强劲。自2023年设立该指标以来,表现最突出的始终是这三个大区。”

因此,报告主张进行“地方优劣势诊断”,从“基础设施、可用技能、能源和水资源、工业传统、物流定位,环境约束和结构性脆弱点”等方面进行详细评估。

2.主角易位:从迷信“巨头”转为扶持“中坚企业”

有观点称,在现代工业主权竞争中,除了将权力下放到地区,还应给予本地中小企业更多扶植:“企业是否有根”(资本和治理的本土化)比企业规模更为关键。法国的大型集团数量虽然与德国相当,且占法国工业就业人数的三分之一(德国为25%),但它们创造的附加值却远低于德国。这说明法国工业高度依赖少数巨头,而非像德意那样拥有强大的中坚企业网。

事实上,与其终端市场和股权结构一样,大集团的治理是金融化和去本土化的,已不再有真正的本地根基。不仅如此,作为行业“机制领袖”,它们并不总能转化为“行动领袖”,与法国本土的利益也并不总是挂钩。例如,现金流管理方面,一旦经济放缓,一家分包商可能因一笔未付发票而倒闭,但大集团甚至会通过压榨本土供应商(延长付款期)来保全自己的财务情况。

在此情况下,国家要么通过干预或政策交换,强行让这些全球化巨头“回归”本土,要么转而将资源和政策向中小工业企业和中型企业倾斜:事实上,这些本土企业也是受法国行政复杂度伤害最深的群体,面临着土地(法律限制多)、能源(比美国贵4-5倍)、税收(生产税和继承税偏高)等多个“成本杀手”的制约。

总体来说,法国不应只盯着领军企业,而是应该侧重6200家中型企业,后者的资本、治理和利益完全留在法国,是各地区的就业支柱,承担着振兴本土工业的重任。

3.撬动3%民间财富,化解2000亿工业融资缺口

目前,公共融资在“预工业化”等关键阶段,支持仍不足,但在工业专家奥利维尔·鲁安西看来,法国蕴藏着巨大的金融潜力,只是金融体系未能将这些资源有效引流至实体工业。

事实上,投资机构习惯了数字科技行业“高回报、快退出”的模式,工业项目回报较慢,常被误认为是“表现不良的项目”。此外,大多数投资基金出身互联网,不懂工业逻辑。另外,许多家族企业为保住控制权,宁愿放弃扩张,也不愿稀释股份。

据奥利维尔·鲁安西估算,未来十年法国工业复兴大约需要2000亿欧元的额外投资,而法国民众的储蓄总额超过6万亿欧元。也就是说,只要动用民众储蓄的3%,就可支撑全国的再工业化计划。虽然部分大区已设立区域基金吸引民众储蓄,但规模仅一亿欧元左右,应提升至十亿欧元级别。讽刺的是,法国人目前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恰与这笔缺口资金相当,这相当于法国民众转而在资助美国的工业计划。

作为解决方案,奥利维尔·鲁安西提出了三项具体补救措施:推广更多样化的金融工具(如可转换债券),让企业既能拿到钱,又不需立刻让出股权;政府介入投资市场:通过税收优惠或法律监管,政府强制性地将资金从虚拟金融产品“引流”向工业;此外,可以跳过国际金融大机构,在各大区直接募集以民众储蓄为基础的“地区工业基金”,实现资金与本土工业建设的直接对接。

4.“订单优先”:用政府采购刺激生产性投资

《再工业化:一代人的挑战》一书强调,“订单的威力比任何补贴窗口都大”,主张用“政府采购订单”来刺激生产:通过多年期的采购合同、以“周”而非“年”来衡量的决策周期,给企业提供稳定的市场预期,这比单纯发补贴更能刺激企业进行大规模的生产性投资。

据估计,通过更多地向“法国制造”倾斜,公共采购这个重要杠杆预计可为中小企业和中型企业带来“150亿欧元的收入”。

虽然欧盟指令禁止“国家优先”,但作者认为可以效仿德国和意大利的“柔性解释”:“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并非违反法律,而是解读方式不同;相比之下,法国的执行过于死板。”

5.保障低价核电红利

能源成本是工业竞争力的生命线,实现再工业化与脱碳取决于能否获得足够数量、且具有竞争力的低碳电力。不过,工业家面临一个悖论:政府要求用电力(脱碳)取代燃气(高碳),但欧洲电力市场目前电价仍挂钩天然气和碳价。如果强制电气化、拉高能源成本,产品必定失去国际竞争力,企业宁愿继续排碳或者直接停产。目前70-80欧元/兆瓦时的电价过高,工业界急需50-55欧元/兆瓦时的长期、稳定的协议价。

法国的核电集群优势是其工业复兴所拥有的极少数竞争优势之一。如果不把核电的低成本优势直接转化为电价红利,法国的“绿色工业”注定是一个无法落地的梦想。

工业专家奥利维尔·鲁安西建议,绕过复杂的市场交易,直接从核电产量中拨出固定份额(例如60太瓦时),配给那些“用电大户”、且“身处外贸竞争”的企业。

6.割舍生产税、减负换增长

在欧洲范围内,法国的生产税长期处于高水平,约为国内生产总值的3.2%。相比之下,欧盟平均水平仅为1.6%,德国更是低于1%,这直接削弱了法国工业品的价格竞争力。

Rexecode研究所近期报告指出:“在法国,工业在产生营业利润之前的税费负担,比德国高出7%,即总额超过200亿欧元。“也就是说,法国工业在赚钱之前,交给国家的各项行政、生产性税收比德国高出200亿。国家通过重税抽走了本该流向工厂更新、研发和扩张的资金。

因此,将法国的税务环境向欧洲平均水平靠拢,才能使其产品在成本上更具竞争力。不过鉴于法国公共财政状况,如此大规模的减税必须伴随大量的公共支出削减,或寻找其他收入来源。但根据蒙田研究所测算,只要工业占GDP比重增加1.5%,产生的税收收入就能抵消税负差额。

总体来说,法国再工业化的成败,最终不取决于外资引流数额的“数据繁荣”,而取决于本土工业生态的生存质量:没有能源价格的竞争力、税收负担的实质减免、地方产业的差异化布局,工业复兴只能是空中楼阁。

面对地缘政治与全球竞争的双重挤压,法国必须将政策重心从“大额补贴”转向“订单驱动”,从“中央集权”转向“地方赋能”,并利用核电红利与民间资本为实业输血。只有当本土中型企业重新获得扩张的信心,法国才能从去工业化的泥潭中脱身,将“工业主权”从愿景转化为现实。

具体说来,为了让地方重新成为再工业化雄心的核心,报告提出了多项建议:

在地区层面:

1.专业化:根据本地资源(如能源、水、技能)情况,专注于“特定产业链”。

2.投资基础:强化支柱产业所需的基础设施、培训和服务。

3.释放工业土地:将工业废弃地转化为可用基地,避免新增人工化土地。

关于这一点,报告特别提到未来10年估计需要20000至30000公顷土地。应增加棕地修复基金,并赋予省长为期两年的权利,以豁免“净零土地占用”法的限制。

4.构建本地生态:围绕战略行业组织本地生态系统,并加强与其他层级政府的合作。

在更高层面:

5.地区气候大会:在省级层面组织“工业重建省级COP”(参照气候大会模式)。

6.细化国家计划:国家将“工业领地”计划细化到具体行业,再加强针对性的财政支持。

7.制定三方契约:国家投资计划应通过“国家-行业-地区”三方合同制,真正落实到区域规划中。

总体来说,对地方进行“行政松绑”,通过地方的专业化、生态系统构建和多层级协作,让市镇与国家的行业战略更有效地结合,来应对工业结构脆弱性。

(编辑:法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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