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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市镇选举再曝治安政策“左右互搏”悖论

【欧洲时报记者靖树综合报道】在2026年法国市镇选举中,围绕“治安”问题的政治纲领博弈处于白热化程度,“增加警力”、“增加摄像头”、“市政警察武装化”等口号比比皆是。

针对“安全”这一根本性社会命题,记者关注了聚焦基层官员和安全协会负责人实践经验的著作《安全:我们的公共福祉》,及其两位作者——黑达·迪迪(Réda Didi)、让-马里·戈达尔(Jean-Marie Godard)近日在法国智库让·饶勒斯基金会讲座上的发言。在此次研讨会上,警察局长、内政安全部队数字局先进技术部负责人哈娜内·巴基维(Hanane Bakioui),与主管预防、安全与市政警察事务的左翼巴黎副市长尼古拉·诺德曼(Nicolas NORDMAN)等嘉宾们分别从执法与司法、协会、地方官的实务角度讨论如何改善社会痼疾。

其中,黑达·迪迪是“法国种子”协会(Graines de France)总干事、地区预防与安全问题专家,曾担任打击种族主义及反犹太主义跨部会代表团(DILCRAH)副代表,并随后在城市、青年与体育部担任城市政策顾问。另一位作者让-马里·戈达尔是深耕公共安全问题的记者,写了多部相关著作,其中包括他在法国各地跟随警察执勤见闻的《警察心声》。

总体说来,作为“公民首要的自由”,安全不只涉及警察和监狱,而是一个始于教育和街头调解、终于公正审判的整体链条,需要多环节参与者共同努力,任何一个环节的“贫血”(特别是司法),都会导致整个体系的失效。嘉宾们也结合一线经验,探讨了这个链条上的多重问题和解决方向。

1.右翼镇压、左翼松懈?没那么大分别

在市政竞选承诺中,右翼候选人往往通过“全面武装化”(半自动武器、无人机、24小时监控中心)等强硬策略来强化危机感,将市长塑造成国家主权退缩后的“最后守卫者”。一般来说,中间派与温和左翼则更聚焦预防性的社会环境治理方案,例如通过改善基础设施(街道照明、广场空间改造)来降低犯罪诱因,也因此面临“力度不足”的质疑。

不仅如此,左翼内部在安全问题上也存在分歧:更“务实”的成员承认警察的必要性,接纳“共和派秩序”,而部分左派认为安全是右翼的陷阱,选择聚焦社会工作来解决根源问题。

不过,上述对基层多有了解的嘉宾们均认为,被大肆宣扬的“左右之分”在一线工作中并不明显,“预防”与“镇压”的边界业已模糊。作为一项基本的社会权利,安全不应被意识形态标签化,也不应被派别所束缚。

例如,在让-马里·戈达尔看来,所谓的意识形态口水战,更多是竞选宣传的政治操弄,“主要是政治人物在竞选期间的责任”。越接近基层、分歧越小:“人们不讲意识形态,讲的是解决办法。”

同样,黑达·迪迪认为,认为左翼只谈预防、右翼只谈镇压的说法很荒谬:“地方民选官员、地方安全与预防委员会、调解员、协会,各层级的警察、宪兵都很清楚,真正有效的仍是同时考虑预防和镇压的‘安全链条’。这是一个整体,不可分割。”他还举例道,自萨科奇时代起,内政部长的职能被大大“表演化”了。政客们习惯于在发生事件后,立即上电视许诺“解决问题”,随后开启一个“新机制”、“新周期”的循环,但这种做法往往只为应对舆论压力。以前任内政部长达尔马宁发起的打击毒品交易点行动为例,这种行动虽在镜头前很有力度,但仅仅打击了末端环节。真正的重点应是打击毒品贩运链条和流入路径,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清理几个交易点。


图为3月19日,法国西部城市南特的市政警察在市场巡逻。近日,法国市镇选举再次将社会治安问题痼疾、司法与执法机构之间的政策导向矛盾以及警察权责问题推向辩论焦点。法新社图

2.“警察抓人、法官放人”?司法还处在“石器时代”

谈到意识形态分歧,警察与司法部门合作时的嫌隙也常被用来举例。2021年,法国警察工会甚至喊出了“警察的问题在于司法”的口号,指责法官轻易释放犯人。

不过,嘉宾们表示司法松懈表面是因为“法官太左”,实则是“司法赤贫”导致的“系统性溃败”。事实上,法国每10万居民仅拥有11.3名法官,而欧洲平均水平是22名。警察在街头抓了人,但司法因为积压太重只能“择优处理”:“当警察把装满证据的卷宗交给检察官,后者却头也不抬地告诉他,因为没有足够的庭审员,这个案子要排到18个月后。”

职业生涯从基层警员开端的哈娜内·巴基维也补充道,警察和法官是在“同一条船”上,造成执法和司法系统合作不畅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制度性原因:法国法律程序极度复杂化,法官受到程序法的严格约束;其次,如果没有足够的书记官去记录案卷,程序就会出错,律师就会利用程序漏洞撤案。

比如,她强调问题之一在于,“我们面临的是一个法律程序极度复杂化、办公手段极其落后的矛盾”,在“用19世纪的程序法,去审判21世纪的犯罪”:有时,警方在无特定授权的情况下提取了某个云端数据,那么即便罪证确凿,法官也会因为‘程序违规’而宣布证据无效。这种关于“正义的成本”和“证据严谨性”的争论,是警察和司法“制度性互不信任的核心”。

又如,她感到“最挫败的时刻”是,团队利用先进技术截获犯罪分子的加密通信,但法官却因缺乏司法专家来验证数据来源合法性,而不得不驳回证据。

让-马里·戈达尔补充道:“警察的逻辑是:‘我看见他卖毒品了,我抓住了他,我有照片。’司法的逻辑是:‘证据链能否闭环?是否有第三方证人?是否存在诱供风险?’”,但“由于法国司法机构太穷,法官没精力去跟警察沟通‘为什么这个案子我没法判’。警察只看到嫌疑人第二天又回到了街头”。

也就是说,如果不通过司法改革,来解决警方“结果正义”和司法“程序正义”之间的鸿沟,任何安全政策都是空谈。

除了缺人,司法系统的技术配置水平也落后。让-马里·戈达尔介绍道,一位地方法官透露,连“办公软件还是20年前的版本”。《安全:我们的公共福祉》同样提到,技术的高峰与处于“石器时代”的司法形成了荒诞对比:高科技监控不仅没有提升正义,反而成了“昂贵摆设”。它安慰了选民,却不能有效定罪。

此外,法国司法系统还面临“立法泛滥与司法化过度”的系统性过载问题。哈娜内·巴基维透露,社会陷入了“每出一件新闻、就立一部法”的怪圈,导致法律条文爆炸式增长。事实上,这种被动立法模式导致法律框架碎片化、缺乏长远规划。公众倾向于将所有细琐纠纷“司法化”,导致报案量激增。由于担心被投诉,检察官也不再轻易归档结案,导致案件不断堆积。此外,受欧洲判例(如欧洲人权法院)的影响,司法程序日益繁琐。哈娜内·巴基维举例对比:在她职业生涯初期,拘留手续只需20分钟,而现在则需1.5小时。她虽不反对保障人权,但这些增加的义务导致效率大幅下降。

令人叹息的是,由于大量案件处理时间长达15到20年,法国多次被欧洲人权法院裁定为“拒绝司法”(Déni de justice)。对此,法国政府并没有增设职位来缩短审理周期,反而却设定了“花钱买时间”的补偿机制:如果案件超期未审,政府会按司法部的官方标准提供赔偿,以免再次被告上国际法院。司法“延迟”已被标准制度化。

由此可见,目前的司法困境由程序复杂、资源匮乏及过度司法化共同导致,这最终加重了安全治理的恶性循环。不过,比起投入长线资源改善司法系统待遇,政府更愿花钱买摄像头,因为“在选票上见效更快”。

对此,除了呼吁在政治意愿、预算分配做调整,几位嘉宾们也提出了基层改善办法,例如改革陈旧的诉讼程序法,为一线警员配备移动取证终端,即时将证据数字化。法院增设人手协助法官快速认定电子证据,缩短从“抓捕”到“判决”的时间:“如果警察能在街头用平板电脑实时录入证据,并同步给检察官,这种效率本身就是对犯罪的极大震慑。”

巴黎副市长尼古拉·诺德曼则提议司法部门与地方民选官员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以便为“不同犯罪轨迹”的犯人提供更有针对性的社会解决方案。他提到,巴黎创建了“公益劳动机构”,旨在为被判刑人员提供监狱以外的替代方案。

3.社区警务消亡、市政警察崛起:修复撕裂的警民关系

在分析警务模式变迁时,几位嘉宾都强调2004年是个“代际断裂点”:2003年,时任内政部长的萨科奇对警察群体发表了著名的图卢兹讲话,称“你们的工作不是组织足球比赛,而是逮捕罪犯。”

社区警察出身的哈娜内·巴基维认为,废除社区警察是一个根本性错误:过去的警察与社会房东、楼管、家庭建立了更紧密联系,这种“熟人社会”的治理模式对犯罪有天然抑制力。当社区警察存在时,毒品交易点远少于现在。

也就是说,这种一刀切的声明宣告了法式“社区警察”模式的终结,警察不再是社区的一部分,而是像军队一样空降到街区突击检查、抓捕、迅速撤离。换言之,从2004年至今,整整一代居民从未见过那种融入社区生活的警察。

长期关注基层警员的让-马里·戈达尔将现状描述为警察的“潜水艇化”:“警察缩在玻璃密封的巡逻车里,或者躲在监控室屏幕后,失去了与街道的触感……他们也失去了民众的信任。”黑达·迪迪也犀利地抨击道,“只管抓人、不管后续”加剧了安全链条脱节,大量的逮捕行动缺乏后续的司法跟进和决策,仅仅是数字上的繁荣,并不能真正提升社会安全。

作为解决方案之一,哈娜内·巴基维介绍了目前在巴黎试点的“数字邻里警察”模式:该机制利用加密终端建立警察与社区(商户、协会)的直接数字链条,允许居民在“风险苗头期”就进行反馈。此外,人工智能工具可以对监控录像进行自动打标和生成自动化报告,大幅缩减警员处理现行案件的行政时间,让后者有更多时间投入到街头巡逻中。

此外,市长们正试图通过“市政警察”补上被切断的警民纽带。不过,这一模式又带出了贫富城市差距的忧虑:财力雄厚的城市可以雇佣庞大的市政警察队伍,一些市政警察甚至穿着类似特种部队(GIGN)制服,开着顶级警车,配备了比国家警察更精良的枪支。与此同时,治安压力巨大的贫困城市却往往因财政限制,无法提供同等保护。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法国基层执法实行国家统一考试和按排名选岗制度。这导致像圣德尼等高风险地区往往分配到的是缺乏经验、排名靠后的新人,造成了“最困难的地区由最年轻的警察管理”的结构性矛盾。在某些高风险街区,由于警力不足,接到暴力事件举报后,警方有时因风险评估过高而无法及时出警,建议受害者次日自行前往警局,这种延迟处理加剧了安全隐患。这样看来,警察保障安全更像是一种取决于地方政府预算的“定制服务”。

4.犯罪模式的深刻异变:如何瓦解毒贩的“平行政府”

目前,法国贩毒活动不再局限于特定郊区,而是蔓延至中等城市(如雷恩、南特),甚至偏远地区。毒贩也不只是“本地熟面孔”,全国范围内的“跨区打工”(如巴黎圣但尼的毒贩去南方交易)形成了职业化的流动犯罪网络。传统的交易点正在萎缩,取而代之的是送货上门的模式,以绕过对实体据点的打击。

不仅如此,通过经济手段控制整个街区的日常生活,贩毒集团甚至建立了一套“平行政府”:毒贩会组织派对、赞助社区活动等方式“收买人心”,甚至承担了部分社会福利的功能:“在某些街区,毒贩会给失学青少年发‘工资’,让他们当哨兵,给单亲妈妈发补贴。‘毒品福利’比国家补助来得更快、更直接。”毒资已渗透进基层经济链条,这导致一旦交易点被毁,当地甚至会出现房租断供等次生经济问题。

针对这个治安毒瘤,一些地方官员开始转向“经济战”。例如,上述巴黎副市长尼古拉·诺德曼就介绍了行政查封洗钱店铺、打击黑钱流转的做法:“法国每年毒品交易利润高达35亿欧元。如果我们不去切断这些钱流入实体经济的渠道,单纯在街头抓几个小贩是没用的。安全必须是一场‘经济战’。”

此外,两位作者还提到重点在瓦解毒贩的“平行政府”:首先,黑达·迪迪强调提高当地居民和协会的参与度,例如地方安全与预防委员会(CLSPD)应让受害最深的居民参与构建解决方案,因为后者更了解街区的运作模式。不仅如此,他建议将不同相关协会深度纳入CLSPD,以便使社会中介和协会进行实时信息上报与决策参与。

其次,国家必须重新进入被毒贩控制的街区,通过恢复邮局、银行、体育馆等公共服务抢夺年轻人,切断毒贩的募兵基础。

因此,除了上述提到的司法和警察改革,改善治安不仅是防御性的,更是建设性的(教育、就业、公共服务)。只不过在现实预算分配方面,“硬安全”(武装)往往比“软安全”更具选票吸引力,导致地方预算向硬件倾斜。

5.“硬武装”吸引选票、“软安全”任重道远

如上所述,有效的安全治理是建立由市长牵头,警察、法官、校长、社工共同参与、实现信息共享与快速响应的安全机制。黑达·迪迪介绍道,目前基层治理极度依赖“三驾马车”——省长代表、校长与地方政府代表三方的个人能力与协作。但由于官员任期短、流动快,一旦核心“三驾马车”中有人离任,原本高效的治理体系往往会陷入“人走政息”的困境,缺乏制度性的长期保障。不仅如此,是否愿意为预防支付成本,直接决定了社会公共财产的安全系数。例如,黑达·迪迪对比了两个同类城市,发现单纯依赖摄像头和警察(镇压)的城市,在社会动荡中的损失远高于同时投入专业教育、社区预防和协会建设(预防)的城市:“大家不要只比摄像头数量,而是要比谁能把学校、街道、法院和警局重新连接起来。”真正的安全源于社区的韧性与个体的归属感,否则只是一种昂贵且脆弱的临时维稳。

例如,摄像头可以取证,但只有调解员和警察走进楼道、叫出孩子的名字,才能预防冲突。然而,社会调解员的支出往往因其“不可见性”而被砍掉:“我们最此外,成功的预防项目是‘全天候学校’和‘街头调解员’。当调解员发现某个孩子在校外游荡,他会立刻介入。这笔钱看起来和治安无关,但它是在减少未来的犯罪人口”,“如果一个国家只愿花钱盖监狱,而不愿意修体育场,那么它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全。”

安全的本质是教育:犯罪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贫困、社会孤立和身份认同的产物。安全政策必须能区分“纯粹刑事犯罪”与“因社会边缘化导致的社会反抗”,并通过体育、艺术项目及失学青少年重返校园计划,从源头预防暴力。许多年轻人因教育缺失而感到被国家“抛弃”,导致学业失败和国家认同感丧失,最终滑向犯罪。

总体来说,治安问题并非单维度的犯罪,因此有效的安全策略必须是从“靠警察抓人”转向“多部门协作”的组合拳。面对像毒品、青少年暴力等顽疾,需要构建一个由调解、预防、专业打击和司法效率共同组成的“安全连续体”。它们预防、干预、惩治的协同深度,直接决定了治理的成败。

(编辑:法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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