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时报记者组】2024年初,一场别开生面的“甲子情深——中法百姓故事展”在巴黎揭开面纱,展品中包括中国驻法使馆第一代译员汪华老先生珍藏的、曾经插在首任中国驻法大使黄镇座车前的国旗。让我们穿过60年的时光,回到1964年的那个春天……当中国大使的红旗牌轿车首次行驶在巴黎的街道上时,车首飘扬的五星红旗为这座美丽城市凭添一抹亮色,引起路人阵阵欢呼,纷纷向来自东方古老国度的友好使者挥手致意。
1964年1月27日,中法两国同时发布公报,宣布正式建交,三个月内互派大使。这就是震惊世界的“外交核爆炸”。1月31日,法国总统戴高乐举行记者会,正式宣布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此,法国成为第一个与新中国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的西方大国。2月23日,由宋之光临时代办带队、包括译员汪华在内的6人先遣小队到达法国,筹备建馆。6月2日,“将军大使”黄镇抵达巴黎。
“先遣之光”
宋之光生于1916年,1936年参加革命,长期在新四军、三野从事政治教育工作,建国后调入外交部,历任驻东德使馆二秘、一秘、参赞,外交部西欧司副司长,1964年2月率领先遣小队赴法国,以临时代办名义筹备建馆。
按照对等原则,这支队伍最初只有6人,直到4月份才又增加2人,其中包括后来成为第七任中国驻法大使的蔡方柏。由于人手较少,人生地不熟,宋代办要求每个人都必须成为多面手,翻译、接待、买菜、做饭,什么事情都要干。临时租的公寓既是住宿场所也是办公室,条件比较艰苦,连传真机都没有,与国内联系要到邮局发密码电报。除了锻炼队伍,宋代办还带领大家到处找房子,成功购置了一幢别墅作为日后黄镇大使的官邸。
政治方面,宋代办和先遣队成员的重要任务之一是排除台湾方面的干扰。在中法建交谈判阶段,法方一度试探性提出给台湾方面保留“领事级活动空间”,但被中国总理周恩来一句“那不可能”所否决。中法建交之日,则是法国与台湾当局断交之时,但“藕断丝连”的后遗症一时仍难消除。台湾“使馆”团队已经撤离,但其“驻教科文代表机构”还占据着原“使馆”的房子。宋代办根据国内指示,密切关注任何有可能对“一个中国”原则造成损害的动向。直到6月份黄镇大使到任,宋代办领导的建馆工作结束,先遣队任务完成。
宋之光以参赞职衔继续在驻法使馆工作一段时间(一度受黄镇大使指派回国),于1970年任中国驻东德大使,1972年出任驻英国大使,1978年任外交部西欧司司长,1982年任驻日本大使,1985年离任回国任全国人大外事委员会顾问,1994年离休。
宋之光于2005年4月去世。
“将军大使”
黄镇生于1909年,红军长征干部,长期担任军队高级指挥员,抗战胜利后佩少将军衔参与“军调”工作,新中国成立后奉调外交部,先后出任驻匈牙利大使、驻印度尼西亚大使,外交部副部长,多次陪同中国领导人外访,执行重要外交任务,深受中国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的信任,为时任中国国务院副总理、外长陈毅所倚重。虽然1955年中国军队授衔时,黄镇没有参加,但“将军大使”的美誉仍名震遐迩。1964年3月,周恩来和陈毅在成都召集外交部骨干和部分驻外使节及夫人开会期间,多次找黄镇谈话,要他担任首任中国驻法国大使。4月27日,时任中国国家主席刘少奇正式下达任命。
与戴高乐“很谈得来”
中国大使抵达巴黎的消息迅速登上法国各大媒体的头条,法国政府罕见地迅速安排黄镇大使到任第5天(6月6日)即向戴高乐总统递交国书。
黄镇在颂词中表示,中法两国都是在国际事务中起重要作用的国家。中法两国建立正常的外交关系,不仅有利于促进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和合作,也有利于实现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之间的和平共处,有利于世界和平。法国人民有着维护民族独立和国家主权的光荣传统……中国人民也曾为抵抗外国侵略和争取民族解放,进行了不屈的斗争。
戴高乐总统则亲自撰写接受国书答词,并约黄镇大使于19日正式谈话,表明对中法关系的充分重视。
在谈话环节,戴高乐表示与中国大使“很谈得来”,他与大使有一些共同点,都是军人出身,都在国土沦陷时为救亡而抗战;都对艺术感兴趣,自己是作家,黄大使是画家。
黄镇在绘画方面是科班出身,在红军队伍里颇具文名,他创作的话剧、歌曲广受欢迎,一部《长征画集》更成为中国革命史的珍贵文物。
黄镇在与戴高乐谈话时,心里惦记着一件事——是否要请戴出面驱逐占据馆舍的台湾代表,但经过权衡决定暂时不提,等熟悉了之后再找时机。
1966年5月16日,戴高乐总统在爱丽舍宫接见黄镇大使,向中方透露邀请周恩来总理访问法国的意向,此举也是为戴高乐下一步可能访华铺路。虽然周总理考虑到当时形势,暂未访法,但双方对于高层互访的意向已经明晰。同时,使馆收回位于乔治五世大街11号和佩尔勒戈兹街47号的两处房产的时机也已成熟。经黄镇大使交涉,戴高乐总统出面协调,这两处房产终于在1967年3月回归中国驻法使馆。
邀请戴高乐访华
黄镇大使到任后亲自在使馆内部制订了一系列细致、有效的规章制度,对工作规范化建设作出部署,为使馆今后的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1967年元旦,戴高乐总统和夫人伊冯娜举行新年招待会,黄镇大使和夫人朱霖应邀出席。
此时朱霖和与伊冯娜已经非常熟悉,早在1964年,朱霖便在6月18日拜访了伊冯娜——1941年6月18日戴高乐将军在伦敦发表了历史性的抗战讲话,因而这个日子具有特殊意义。为这个细心的安排,戴高乐夫人非常感动,不久便到中国使馆回拜了朱霖。这在法国外交史上非常罕见。
周恩来总理得知此事后曾当面夸赞了朱霖。
据朱霖先生回忆,戴高乐夫人在元旦招待会上对她表达了戴高乐总统有访问中国的意愿。朱霖立即答复道,总统伉俪到中国访问,一定会受到我们国家领导人和人民的热烈欢迎。
但遗憾的是戴高乐将军的这一愿望最终没能实现,促成东西方两个大国建交的两位伟人——毛泽东和戴高乐的两双大手始终没能相握。
中国领导人“点将”
1968年9月,毛泽东就高级外交官受到文革造反派冲击作出指示,“耿飚、黄镇要派出去”。
1969年4月,黄镇在中共九大上当选为中央委员。
5月19日,周恩来在中南海接见黄镇并给予充分肯定和鼓励,并交代了下一步的工作任务。在毛泽东主席再次“点将”、周恩来总理“扶上马”之后,从北京回到巴黎的黄镇大使更加干劲十足。
1970年,在黄镇大使安排下,由时任法国计划和领土整治部长安德烈·贝当古(AndréBettencourt)率领的法国政府代表团访华,获得成功。同年,荷兰著名导演伊文思、英国华裔作家韩素音多次申请访华无果后,均在黄镇大使的协调下得以成行,并得到周总理的亲切会见。应国内紧急要求,黄镇大使想方设法找到《西行漫记》的作者、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邀请并劝说他立即启程访华。
周恩来总理9月18日在北京会见斯诺。毛泽东主席10月1日和斯诺一同登上天安门城楼,向世界传递出“重要信息”,之后再次会见斯诺,就中美关系问题发表了重要讲话。斯诺在北京写信给人在巴黎的黄镇,感谢他为其提供了“十分宝贵和极为有效的帮助”。同年,曾经担任法国外长、总理的莫里斯·顾夫·德姆维尔(Maurice Couve de Murville)也访问了中国,他是戴高乐将军的重要助手之一。
不幸的是,同年11月9日,于一年前辞职的戴高乐将军在科隆贝双教堂村家中溘然长逝。11月11日,黄镇作为中国政府特使出席戴高乐葬礼。
次日,时任法国总统蓬皮杜会见黄镇大使,强调法中关系要不断深化发展。
建立中美秘密接触“巴黎渠道”
黄镇大使在任期间,不仅为中法关系的发展积极奔走,还主持了中国与多个国家的建交、复交谈判,其中包括赤道几内亚、意大利、智利、圣马力诺、土耳其、比利时、黎巴嫩、扎伊尔、澳大利亚、西班牙。
1971年7月间,中美之间互动不断,美国总统尼克松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访华;中美同时宣布尼克松将访华;黄镇大使奉命回国,接受在巴黎建立中美“秘密渠道”的特殊使命;美国驻法武官沃尔特斯(Vernon A·Walters)将军首次秘密造访中国驻法使馆;基辛格首次秘访中国驻法使馆与黄镇会谈,获知中国政府同意基辛格再次访华。在接下来的8月、9月,基辛格再三秘赴使馆,商定尼克松访华的具体日期以及具体事宜。
沃尔特斯将军到中使馆会谈、联络共45次,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在其回忆录《秘密使命》中记载了与中使馆联络的情形,以及接应基辛格的的诸多细节。为了避免干扰、猜疑和节外生枝,接触是在位于巴黎近郊讷伊(也是沃尔特斯住地)的中国大使官邸秘密进行的,沃尔特斯不开车,作散步状,寻机“闪入”虚掩的官邸大门,每道门都有中方人员默契接应。沃尔特斯在气派十足的大房间坐定之后,黄镇大使方走进来。将军出身的黄大使表示,很高兴与一位将军同行谈话。黄大使对信件小心翼翼,不多表态,均承诺会转交北京。谈话主题经常是安排基辛格与黄大使秘密见面,也有涉及中美交流、越柬事务的其他话题。沃尔特斯对黄大使的待客之道印象深刻,唯独对“一种叫茅台的烈酒”小心应付。沃尔特斯离任时已经积攒了满满一保险箱黄大使送的礼物——“北京第十三糖果厂出品”的杏脯。
基辛格在一次秘密飞往巴黎的途中,由于飞机刹车失灵,临时改道配备拦机网的西德法兰克福降落,按原计划在巴黎布尔歇机场接机的沃尔特斯情急之下找蓬皮杜总统借了专机,飞往法兰克福在夜幕中接走基辛格。基辛格总是住在沃尔特斯寓所卧室的大床上。配备6辆不同性能公务车的沃尔特斯借用助手亲属的身份证租民用车辆供基辛格使用。沃尔特斯的神秘举动导致身边人怀疑他在泡妞。
“联络处比大使馆还大使馆”
1972年,尼克松访华,周总理与他就中美关系正常化举行多次会谈。中美在上海发表联合公报,巴黎渠道由秘密转为公开,基辛格到中国驻法使馆拜访黄镇,表示尼克松和他对巴黎渠道十分重视,希望通过渠道进一步发展中美交流。截至1973年中美互设联络处,中美在巴黎接触共97次。
1973年3月,即将离任另有使命的黄镇大使偕夫人朱霖先后出席了法国外长安德烈·贝当古、法国总统蓬皮杜和夫人举行的欢送宴会以及旅法华侨华人举行的欢送招待会。
赴美就任联络处主任
黄镇刚回到国内,立即被任命为中国驻美国联络处主任(大使衔)。韩叙为副主任(大使衔)。4月12日晚,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接见黄、韩等人,就驻美使命作出指示。毛泽东幽默地表示,不要小看这个主任,“联络处比大使馆还大使馆”。
此后,韩叙率先遣队赴美,黄镇随后率第二批人员抵华盛顿,正式开始工作。这年,黄镇在中共十大上再次当选中央委员。
1975年10月,黄镇主任由华盛顿返京陪同毛泽东主席会见基辛格夫妇;12月,迎接到访的美国总统福特一行,毛泽东在会见福特时,当面指示黄镇“回美国再干一二年”。
1976年1月,黄镇主任先后陪同毛泽东主席、邓小平副总理接见到访的一对美国夫妻(女的是尼克松总统次女,男方是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孙子)。黄镇主任陪他们访问中国南方多地。在此期间,周总理逝世的噩耗传来,黄镇强忍悲痛,完成外事任务后立即奔回北京向周总理遗体告别。
同年,朱德委员长、毛泽东主席先后逝世。黄镇主任均在驻美联络处设置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美国各界人士及各国驻美使节。
抵制批邓
黄镇在红军时期就与邓小平结下渊源,深得其信任和欣赏。八路军时期,黄镇所在的一二九师的主要领导是刘伯承师长、邓小平政委。之后的晋冀鲁豫军区时期、第二野战军时期,刘邓仍是黄镇的老首长,感情很深。
1976年邓小平被打倒,黄镇在批发文件时,把“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词句统统划掉,并表示决不允许文件上出现类似字样。历史证明,历经风雨,黄镇的政治信念始终是过硬的。
1977年7月,中共十届三中全会通过决议,恢复邓小平的领导职务。
1977年,黄镇在中共十一大上继续当选中央委员,同年卸任驻美联络处主任,被任命为中宣部第一副部长兼文化部部长。
魂归太行伴刘帅
1986年,刘伯承元帅逝世。黄镇在《人民日报》撰文《痛失良师——悼念刘伯承元帅》。1989年12月,黄镇逝世。遵照黄镇遗愿,骨灰安葬在太行山麓河北涉县赤岸村将军岭,这里曾是八路军一二九师领导机关驻地,刘伯承元帅的骨灰就安葬在这里。
正如邓小平为黄镇所题,“将军不辱使命”。黄镇的名字与卓越贡献已经深刻在中法关系史中。黄镇一生担任多种职务,头衔众多,但无疑“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无产阶级革命家,杰出的外交家”是他最为实至名归的伟大称号。
(编辑: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