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时报记者组】中法建交以来，双边关系并非总是风平浪静、杨柳依依，第七任中国驻法大使蔡方柏1990年走马上任时可谓路途泥泞，雨雪霏霏，但到离任时则迎来了柳暗花明。用官方句式说就是：在波折中前行。用这句话描述当时的中法关系应不为过。
在波折中前行
蔡方柏大使11月19日到任，7天后法国礼宾司才去拜会取走国书副本，原定于12月6日正式向时任法国总统密特朗递交国书的日期却因“人数已满”被延宕到21日。众所周知，当时由于北京政治风波发生不久，西方国家对华制裁，中法关系处于低潮。
1936年出生的蔡方柏大使之前曾长期在驻法使馆工作，非常熟悉法国的情况。据他回忆，使馆的各项“工种”除了武官没干过，其他什么都干过，有职务、衔级的干过，没有的也干过，包括兼职司机、厨师。这是他第三次驻法工作，满眼都是老熟人、老朋友。但这一次，他是以使馆一把手的身份重返巴黎，深感责任重大。
据蔡大使记述，递交国书加谈话过程一共十分钟，密特朗说，总统府的大门对大使先生一直是敞开的，迪马外长也愿与大使先生保持联系。迪马对蔡大使说，前些天请中国使馆帮助沟通处理某些外交事项，因此蔡大使到任即已为中法关系作出了贡献。
蔡大使分析，从密特朗总统、外长的表态来看，法国需要与中国保持一定程度上的正常政治关系，也不愿失去不断扩大的中国市场，但高层交往、军事往来、军品贸易仍受限制。同时密特朗的最后一句话暗藏玄机，迪马外长的话更也有点“意味深长”。
1991年4月29日，迪马外长访华，受到中国领导人分别会见，两国外长会谈，达成一些协议，貌似中法关系迎来了转机，然而恰恰相反。
30日晚，迪马在法国驻华使馆举行招待会时，单独向中国外长钱其琛抛出“重磅炸弹”：法国要向台湾卖四艘拉法叶级护卫舰。1990年因中方交涉，法方已经同意搁置批准这项（六艘拉法叶舰）军售计划，此时却出尔反尔，突然发难。
钱其琛在《外交十记》中对此专有一记，对法方的做法非常不齿。钱其琛立即对迪马针锋相对做出反击，并指示召见法国驻华大使马腾提出强硬交涉。
蔡方柏大使认为，迪马的突然袭击绝非偶然，而是事先与密特朗总统谋划好的。这是法国领导人误判形势做出的短视行为。
蔡方柏大使奉命于5月7日分别紧急约见爱丽舍宫秘书长、总统外事顾问、外交部秘书长等人，就法国拟售台军舰提出严正交涉。蔡大使指出：我们坚决反对任何国家向台湾出售或同台湾合作生产任何类型武器和军事装备。法国售台军舰，这将是对中国主权的严重侵犯，会使台海局势复杂化，对中国大陆的安全造成损害，并为中国的和平统一大业增设障碍，这是我们决不能接受的。中方要求法方切实遵守1990年1月6日迪马外长对时任中国驻法大使周觉做出的关于“法国最高当局领导决定，法国将不再继续与台湾做军舰生意”的保证。
但法方一意孤行，最终木已成舟，法方分别向中国外交部和驻法使馆通报：法方决定不反对法商和台商就售舰进行谈判，但范围限制于舰体和不包括武器在内的舰上设备。
蔡方柏大使立即代表中方表示坚决反对和极大遗憾，并表示中方保留做出进一步交涉的权利。
最后，经过双方高级别磋商等一系列的交锋，仍没能阻止拉法叶案的最终发生，此案对中法关系是极大的损害，同时由于交易曝出巨额回扣丑闻，以及多名知情者的离奇丧命，终于成为一桩世纪案中案，震动法国政坛。多名涉案者被判刑，其中包括已转任法国宪法委员会主席的迪马。虽然2003年巴黎上诉法院改判迪马无罪，但他的政治生命已提前结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991年11月，法国政府允许达索公司与台湾商讨幻影2000-5战机交易，国防部高官秘密访台，台军购小组秘密来法。1992年1月7日，蔡大使得到消息后立刻报告国内。新一轮交涉、严正交涉又在进行中。迪马外长又在“和稀泥”。到11月间，此事已在媒体上沸沸扬扬。蔡大使19日约见法国外交部秘书长，要求就幻影合同做出澄清，见对方不停绕圈子，蔡大使一再追问，秘书长才承认，合同已经签了，政府批准合同是大概率事件。
最终，法国的错误行为给中法关系造成了严重的伤害。中国政府做出强烈反应：制裁，包括关闭法驻广州总领馆；撤销如广州地铁、大亚湾核电站二期工程等正在谈判大型项目，停购法国小麦，不再谈大型经贸项目；严控两国副部级以上人员往来；对达索等4家对台军售企业采取不接触等措施。
据蔡大使记述，法方对中方的反应始料未及，左右逢源、两头得好处的如意算盘落空，经济上得不偿失，政治和道义上处于被动。这对法方是一个教训。
研究“佛罗伦萨人”密特朗
研究这一时期的中法关系，除了国际局势，对法国政坛格局和密特朗本人的观察也是一个重要的角度。蔡方柏笔下的密特朗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物，这位有着“佛罗伦萨人”（权谋者）外号的法国总统对二战后法国乃至欧洲的影响深远，且毁誉参半；他在法国政治色谱中的位置令人捉摸不定，很难简单地用左或者右来定义。他对中国的感情、在处理中法关系问题上的态度复杂多变。
作为见证人、当事人和研究者，蔡方柏在《从戴高乐到萨科齐》中指出：然而，密特朗也不无知晓进退的政治智慧，当他意识到其政策影响自己的声誉、损害法国的利益时，他就尽力调整政策，把中法关系重新拉回到应有的战略地位上来。
1993年，密特朗的社会党在立法选举中再次惨败，不得不接受第二次左右共治。右派总理巴拉迪尔上台伊始，即派出非官方人物弗雷德曼特使访华。蔡方柏大使分析，此举带有试探性质，新政府不会改变前任政府对台军售的决定，但此后是否能够承诺不再做同样的事，则值得高度关注。
在特使第二次访华时，中方对法方的和好意愿给予了正面回应。钱其琛副总理兼外长表示，希望法国新政府做出决断，使中法关系翻过这一页，最简单的做法是，到此为止。
最终，两国政府分别于1994年1月12日在北京和巴黎发表联合公报，“1·12公报”为两国关系的恢复和发展重新奠定了政治基础，之后中法关系明显改善。
完成江主席交办的两件事
同年9月，时任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应法国总统密特朗的邀请，对法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次访问具有历史意义，在当时的国际环境背景下，打破了东西方高层交往的壁垒，为中法、中欧关系的发展打开了新的前景。
为准备这次高访，蔡方柏大使做了大量工作。由密特朗总统本人拍板，定下国事访问规格。蔡大使指出，这不单纯是个礼宾问题，也反映出两国政治和经济关系的发展势头。
由于密特朗的日常安排可能影响到亲自接机，蔡大使经过与法方反复沟通后，向国内提出高访团首站先到马赛、次日转巴黎的建议并得到首肯。
9月8日江主席的专机降落马赛，9日上午，江主席在法国政府代表的陪同下，在马赛兴致勃勃乘游艇登伊夫堡参观。当日下午，江主席乘专机抵达巴黎奥利机场，密特朗总统亲自接机并依建议准备了两把椅子——这是一个合作双赢的创举——当密特朗总统致辞时，江主席和夫人王冶平坐下来休息；江主席致辞时，密特朗和夫人坐下来缓一缓。此时的密特朗已重病缠身，但他一直对病情保密，坚持出席国务活动。随后，密特朗总统陪江主席乘直升机前往巴黎，在荣军院为江主席举行了盛大欢迎仪式，两国元首在爱丽舍宫举行会谈，重申“1·12”公报精神。当晚，密特朗总统为江主席举行欢迎国宴，盛况空前。
11日晚上，访问接近尾声，江主席心情大好，在蔡方柏大使陪同下，游览巴黎夜景。江主席谈起雨果对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谴责，叫蔡大使设法找一找雨果的原文。
高访结束后，蔡大使立即组织力量找到雨果的原文并做好译稿，同时将江主席一直想看的小仲马和《茶花女》人物原型的墓地拍成录像带，借回国休假的机会，带给江主席。江主席立即仔细阅读了雨果文章的译文和原文。不久，《人民日报》发表了雨果文章全文的译文并配发了评论。
向法国外交部“传达”希拉克承诺
1995年法国大选，右派气势如虹，但发生内讧，巴拉迪尔和希拉克分道扬镳并同台对垒；左派内部也不团结，密特朗秘密支持希拉克而不支持该党候选人若斯潘。希拉克笑到了最后。这虽是法国内政，但对中法关系未来走向具有影响。蔡方柏大使研判，两国高层的交往对推动双边关系的深入发展起着决定性作用。希拉克总统上台后，从促进世界多极化趋势发展的政治理念以及扩大法国商品在中国市场占有份额的愿望出发，一定会重视发展对华关系。但是，法国军工利益共同体的一些人仍然试图对台军售。因此，阻止法国对台军售不仅是维护国家核心利益，也是维护中法关系正常发展、两国高层交往的先决条件。
找希拉克压住“西北风”
蔡大使得知，法国军工企业又在酝酿售台“西北风”导弹，向法国外交部交涉没能解决问题。他决定把事情捅到总统那里去。1996年新年伊始，爱丽舍宫循例举行驻法使节团拜会，蔡大使抓住机会靠近希拉克表明对法国正在酝酿对台军售的担忧。
希拉克认真听取后郑重地说，我已经决定不再售台“西北风”导弹。并补充强调，我是总统，我说了算。
蔡大使连夜将这次谈话报告北京。第二天，蔡大使跑到法国外交部给他们“补课”，通报了法国总统关于不售台武器的承诺。
要空客还是要“响尾蛇”？
不久，中国总理李鹏访问法国，经贸大单中有大批空客飞机购买合同。
然而，以向前发展为主要趋势的中法关系难免遇到波澜。1996年11月28日，法方向中方通报，又要售台武器了，这次是“响尾蛇”导弹。这次波澜恰恰发生在希拉克定于1997年5月访华、两国准备建立全面伙伴关系前夕。蔡方柏大使奉命立即向法方提出严正交涉。蔡大使向法方重申两国建交原则和1994年“1·12”联合公报精神，措辞中除了政治账还给法方算了一笔账，是要经贸大单，还是要“响尾蛇”。法方经过权衡，最终放弃“响尾蛇”计划。
1997年5月12日，蔡大使正准备回国准备参加对希拉克的接待工作，忽然被希拉克紧急约见。希拉克开门见山要求访华时中方能签署购买50架而非10架空客飞机的合同。蔡大使立即将情况报告李鹏总理。最终，经李鹏批示，各部门协调，最后中方决定购买30架。希拉克非常满意。
据蔡大使记述，希拉克在访华期间对他说，蔡大使，你以后随时给我打电话。蔡大使马上抓住机会说，您能接受我的邀请，微服赴宴吗？希拉克说，只要你厨师菜做得好，我微服、公开都可以去。
在大使官邸与法国总统共度春节
吉日定在1998年1月30日阴历初三。总统外事顾问说这是春节期间，总统去共度春节，别国大使不好攀比。其实，蔡大使是会做菜的，当年初到巴黎，煎炒烹炸技惊全馆，深受同事们推崇。一次，使馆宴请法国官员的请柬发出去了，国内派遣的厨师却因故不能按时到达，蔡方柏“临时代办”大厨职权，结果客人们吃得一样好，并未对菜肴的专业性提出交涉。曾有一位国内来的贵客想吃小米粥，那时的巴黎，别说小米，大米都难找，热血青年蔡方柏硬是从花鸟市场把小米买回来煮成了粥。今非昔比，如今蔡方柏是堂堂中国大使，官邸赵师傅是川菜特级大厨，希拉克是法国总统，就这样，一场高端局攒成了。席间希拉克不停称赞厨师水平高，并和厨师、礼宾、招待员逐一合影。
10月14日下午，即将任满荣归的蔡大使和夫人去爱丽舍宫向希拉克总统辞行，希拉克授予蔡大使大将军勋章，以表彰他对促进法中关系发展做出的贡献，并与蔡方柏大使和夫人安征参赞合影留念，希拉克两只大手轻轻放在两位中国朋友的肩头，留下了中法友谊的温度。
（编辑：冬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