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法国移民法合宪性审查

【欧洲时报Matthieu、来米编译报道】当地时间2024年1月25日下午，法国宪法委员会在经过一个月的审查后，公布了移民法改革法案的合宪性审查结果。根据宪法委员会公布在其官网上的决定（décision），在议会两院最终投票通过的版本包含的86条具体措施中，共有35条被宪法委员会否决。这35条中这主要包括政府以及执政联盟为了获取中右翼共和党（Les Républicains）所加入的包括：恢复不合规拘留罪、限制家庭团聚、要求国际学生缴纳“毕业后归国押金”、取消“根据出生地决定国籍的原则”（droit du sol）以及限制外国人直接获得部分社会补助的权利。

宪法委员会做出以上决定的依据主要有两个。其一，根据立法组织法的规则，政府所提交的改革聚焦于“移民法典“（Code de la nationalité）因此涉及到包括国籍法典（Code de nationalité）以及社会保障法典（Code de la sécuritésociale）等其他法典的改革措施被宪法委员会认定为无关附文，从而被否决。另外，由于部分措施与法国宪法中的精神相违背，也被委员会否决。

决定公布后，法国内政部部长热拉尔德·达尔马宁（Gérald Darmanin）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庆祝经过合宪性审查后版本回归了政府此次立法的本意：“宪法委员会通过了政府版本的全部内容：从来没有任何一部法案囊括了如此多的措施来驱逐犯罪的年轻人并且对外国人的融入提出了如此多的要求。极右政党“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主席乔尔丹·巴尔德拉（Jordan Bardella）则批评宪法委员会的决定是“一个在法国总统支持下的法官攫权行动”。

而眼瞅着自己党派费心加入的方案被否决的共和党主席埃里克·西奥蒂（Éric Ciotti）在攻击宪法委员会的决定同时，要求政府在近期将被否决的措施重新纳入立法计划。

02 “被外包”的责任

与以往不同的是，根据宪法委员会的记录，法国总统马克龙、时任总理伊丽莎白·博尔内（Elisabeth Borne）以及内政部部长分别要求宪法委员会对移民法修订的进行合宪性审查。除了阵容庞大以外，在议会投票通过后，马克龙在拒绝左翼党派出身的法国高等教育部部长辞职时，就明确表态希望利用宪法委员会的审查来把一部分“我们不喜欢的措施剔除”。

诚然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宪法委员会所否决的措施主要来自于右翼党派为了显示自己存在感从而强加给政府的措施，这些措施当中甚至有部分体现了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一直以来的部分主张。这些强硬措施被否决也使得政府最初在设计改革时所试图达到的“既左也右”（en même temps）的路线得以最终实现。

然而从长远角度来看，利用合宪性审查来到的这一目的，却有可能影响宪法委员会的权威，从而动摇这一机构的公信力。

宪法委员会在设立之初的目的是用来监督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建立之后，随着政体变化而导致的政府和议会之间权力范围重新划分。且这一机构在设立之初仅仅被赋予了过渡性质，本应该随着第五共和国体制的逐步完善进而逐步消失。这一临时性地位一直等到上世纪七十年代，随着宪法委员会否决政府有关结社权（droit d’association）的改革才有所改观。自此之后，宪法委员会的进行合宪性审查的门槛逐渐放宽，由起初的只能由总统提出申请，逐渐扩大到政府、议员最后到普通公民。在另一方面，萨科齐总统时期所设立的“合宪性优先问题”（Question prioritaire de constitutionnalité，简称QPC）则使得宪法委员会对已经颁布的法律也可以开展合宪性审查，进而扩大了其可以介入的范围。

但是，不管如何改革，宪法委员始终是一个法律机构的本质从未改变。它从来不是一个政治机构，也并不能被用来解决政治领域的矛盾。正如今年1月8日，现任宪法委员会主席洛朗·法比尤斯（Laurent Fabius）在给马克龙的致辞中所提到的那样:“宪法委员会既不是民意潮流的回声室，也不是议会抉择的上诉法院，它只对法律本身的合宪性作出审查。”法比尤斯的这句话也并非是空穴来风，因为无论是此次的移民改革，还是2023年上半年的退休改革，无形之中，宪法委员会都被政府看做是缓解民意对改革反对声音的工具。

在前一次的退休改革中，面对民意对马克龙提出的延迟退休这一措施的强烈反对，政府在利用宪法中49.3条中的规定，通过抵押政府信用强行闯关。在这样的背景下，政府将改革方案提交宪法委员会进行合宪性审查。利用后者对改革方案大部分措施的合宪结论，来从侧面平息反对派以及民众的怒火。而此次移民改革中，政府和马克龙更进一步，上升到了利用宪法委员会来保障其政治路线的工具。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宪法委员会作为法国的司法至高无上的权威，政府在这两次改革过程中，也有滥用其权威的嫌疑。在宪法委员会之下，有法国最高行政法院（Conseil d’État），更不用说在政府和议会中的林林总总法律顾问，他们本身都应该在立法的过程中介入来确保法案符合规定。而绕过其他的合宪性保障，一股脑地将宪法委员会当做是最终一锤定音的机构，将其具有宪法判例价值的决定常态化，最终很有可能导致宪法委员会的权威和其决定的说服性损失。

03 法治国家与民主

宪法委员会的角色和权威被错用造成的结果严重性有可能要比一般人想像得更严重。民主并非只是简单的少数服从多数，法治国家的概念正是为了避免多数人的暴政才逐步得以完善。作为法国最高的司法权威，宪法委员会是法国法治国家建构中的重要一环，其合宪性审查也是保证法国民主制度可以健康并且有序运行的最后保障。

此次政府通过合宪性审查的方式利用宪法委员会的权力来达到其政治目的，也有可能会导致反噬。

对于右翼政党，尤其是极右翼政党来说，宪法委员会否决其主张，为其所主张的通过修订宪法或者是召集公投询问全体国民的意见来解决移民问题提供了论据。国民联盟党魁巴尔德拉就呼吁：“移民法刚一诞生即死亡，唯一的办法是就移民问题举行全民公决”。很难想象，如果有一天真的极右上台，法国宪法中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被他们一直以来主张的“法国人优先”（préférence nationale）所取代。而在左翼，欧洲环保-绿党（EuropeÉcologie Les Vetrs，EELV）议员桑德琳·卢梭（Sandrine Rousseau）表示：“对宪法委员会的否决无比庆幸。”

而宪法委员会否决了右倾的措施之余，也给左翼进一步抬高要价，甚至于要求马克龙放弃颁布实施这项改革的契机。

法国宪法委员会（Conseil constitutionel）前主席（1986-1995），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人罗伯特·巴丹蒂（Robert Badinter）在其任上曾说过：“不符合宪法的法律一定是坏的，但一条坏的法律却不一定与宪法相违背。”尽管巴丹蒂曾经活跃的时代已经离我们远去，但他留下的这句话，却依旧具有现实意义。因为，在这一片各路的聒噪声之中，这次的移民改革很难讲出谁是最终的赢家。

【链接】

法新社报道，法国宪法委员会（Conseil constitutionnel）1月25日宣布决定，否决去年底通过的移民法40%内容，具体说来，否决了移民法总共86个条款中的35个。

宪法委员会9名成员否决的条款，包括收紧外国人领取社会补助的规定、制定年度移民限额、强化家庭团聚限制、外国留学生在申请留学签证时要提供一旦被遣返时可以自理遣返费的保证金等，这些条款都是国民议会审议时在右派共和党的压力下加入的，得到了极右派国民联盟的支持，但执政多数派阵营里很多人都反对。

宪法委员会公布决定后，主推移民法的内政部长达尔马宁一方面欢呼说，“宪法委员会认可整个文本”；另一方面又说，政府注意到“很多议会审议时加入的条款……被否决”。

移民法总共86个条款，其中35个条款被宪法委员会部分或全部否决。宪法委员会表示，这35个条款中有32个根本不应该包括在移民法中，但可以以后在其他法律文本中出现。

执政多数派中的左翼对上述条款持激烈反对态度，甚至有多位部长也表达了不满，前卫生部长卢梭（Aurélien Rousseau）更是为此辞职。因此，执政多数派左翼对宪法委员会的决定表示欢迎。

右派共和党和极右派国民联盟对宪法委员会的决定表示不满，甚至可能再次提出就移民问题修宪。国民联盟党魁巴尔代拉指责宪法委员会的粗暴行径，称共和国总统马克龙是同谋（因为马克龙总统对很多条款充满疑虑，是他提出宪法委员会对移民法是否违宪做出审核的），“移民法刚一诞生即死亡，唯一的办法是就移民问题举行全民公决”。

有合法居留的非欧盟外国人要领取某些社会补助（住房补贴、家庭补贴等）必须在法国住满一定时间；移民法相关条款延长了这个期限，引发广泛争议。这个条款被宪法委员会否决。

移民法规定，外国人希望让家属来法国团聚必须在法国住满24个月（现行规定是18个月）。这一条款也被否决。

外国留学生申请留学签证时必须提供一旦被遣返能自理费用的保证金、终止在法国出生外国人子女自动获得法国国籍的属地主义（droit du sol）等条款也被否决。

规定国民议会辩论决定年度移民额度的条款，宪法委员会认为违宪。

由政府提出的简化驱逐犯罪外国人程序条款得到认可，这是内政部长主推的一个内容。

关于在人手短期行业工作的无证外国劳工合法化条款，曾在国民议会审议时引发激辩，这次被宪法委员会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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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文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