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很多师友写文章,落款通常是:某年月日写于南京某寓所。我常用的表达是:某年月日写于金陵秦淮河畔。别以为是诗意的文雅,其实属于实话实说——我家就住在秦淮河边,出小区到河边,抬腿的功夫。
一、“小弟”和“大哥”
秦淮河被誉为“中国第一历史文化名河”。河的历史久远,传说秦始皇下江南,见秣陵(南京古称之一)有王者之气,乃下令开挖河流以断龙脉,由此而成秦淮河。其实据专家考证,秦淮河基本是自然河流,少数地段经人工修整,城市是依河流而建造起来的,因此被尊为南京的“母亲河”。
外地游客到南京夫子庙游览,必然看到棂星门外的秦淮河,花花绿绿的小游船来来往往,店铺紧靠河岸,一字儿排到远处,彩灯高挂,游人如织。朱自清、俞平伯的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游的就是那段河流。现在依然是游客热衷的打卡地,逢节日有“秦淮灯会”更是摩肩接踵,需预约才能进入。有怀古情怀的,会想到“夜泊秦淮”、“王谢故居”、“秦淮八艳”、《桃花扇》等历史典故。古往今来,那就是一条灯红酒绿、香艳绮靡的河。通常说的“秦淮文化”,就是指的那“十里秦淮”。
外地友人以为,我说的“金陵秦淮河畔”是那个商业鼎盛的热闹地方,其实我住的不是那里。
秦淮河的上源且不说,流到南京城东南,就分为两支,一支经东水关流进城内,称为内秦淮,就是前述夫子庙前的那条河。另一支在城外,靠着城墙流,先是由东向西,再随城墙折向北,水宽是内秦淮的两倍多,此为外秦淮(也叫“老秦淮”)。南朝时就是护城河,与城墙共同构成南京城的防御体系,所谓“高墙深池,固若金汤”是也。内秦淮流到城西的西水关,又汇入外秦淮,向西北方向汇入长江。
很明显,无论长度和宽度,内秦淮只能是小弟,外秦淮才是大哥。
二、流淌千年繁华
秦淮河把南京城和长江连接起来。历史上,“十里秦淮”声名远播,其实,外秦淮也同样流淌千年繁华。古代社会,它是出入南京的交通要道。由此乘船,可以东往吴越,西去巴陵,南下湘赣岭南。城南的长干里一带是水陆码头,官船、商船、民船聚集于此,店铺林立,居民众多,客流熙熙攘攘。历代文人笔下,多有以“长干”为题的诗文。李白有两首《长干行》,写秦淮女子的爱恋,其中一首有诗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留下了两个为人熟知的成语。秦淮河静静流淌了千百年风月繁华,说到“千古诗文一条河”,内、外秦淮都有份。
外秦淮河沿岸有很多历史名胜处,除了长干里,还有报恩寺塔、凤凰台、赏心亭等,现在很多都重建了,原貌留存的有风雨沧桑的古城墙和众多古城门。最著名的是石头城,三国时东吴所建,顺山石之势修筑为城,距今2000多年,后成为明城墙的一部分。“石城”也成为南京的别名之一。石头城和它附近的古城门——清凉门,现在都名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两块红字的石碑赫然醒目。城墙内里包着的山体就是清凉山。美学家朱光潜说过,居城市而有山林之趣,南京算得上是一个。在古代(尤其是明清时期),清凉山是士大夫、文人雅士集中的地区,山上建有明代的太学——崇正书院。说到古代的金陵文化,其实是两大分支,一支是前述“秦淮文化”,另一支异质的就是“清凉山文化”。《儒林外史》最后一回就写到,有人拜访隐居于清凉山的高士,羡艳此处为“桃源”,称“住在这样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活神仙了!”看历代咏秦淮的诗文书画,石头城、清凉山通常是“传统意象”。
只是,近现代以来,“铁(路)公(路)(飞)机”大大发展,水路交通自然就冷落了。加上历代战乱,外秦淮河逐渐凋零、破败,河道淤塞,仅存的交通功能就是老破小的筏子、划子沿河行走,另一个作用就是作为排泄雨水、污水的通道。
三、“想说爱你不容易”
20世纪最末几年,秦淮河西地区陆续建成了一些居民新区。其中十几栋高校教师公寓在河畔拔地而起,我就是在世纪之初迁入新居的,位置在南京城西,外秦淮西岸边上。
新居当然令人兴奋,但“母亲河”近在咫尺却无缘亲近。当时的秦淮河相当于是被“囚禁”着的,两岸都是一米多高的混凝土墙,高傲而冷酷地站立着,把河流“关”在中间。目的当然是防洪。但不妨算一算吧,即使是每年都有汛期,也不过10天左右。而为了那10天的防洪,就在350天里把人和水流生硬隔开,滨河而居的人也无法近水、亲水。得失相较,孰大孰小?
再说了,那时的秦淮河,其实也无可观赏。防洪墙外,垃圾成堆,野草杂树荒生乱长。在桥上左右观望,河水浑浊发黑,载着鸡鸭、蔬菜的小划子三三两两,运送建筑材料的小驳船驶过,“突突”冒着黑烟,船后留下一团团柴油花,再被水波拉成长长一条,一团团废弃杂物、塑料泡沫随水漂流。如此河流,便是孔子、庄子再世,也不会有观水、覌鱼的兴致吧?
当时仿五言古诗,写了几句顺口溜:
秦淮吟
久慕临水居,倚楼看画船。炎夏濯吾足,清秋垂钓竿。月影柳荫下,长堤寻诗篇。端阳龙舟赛,十里锣鼓喧。
今住秦淮畔,风景不忍观:河水流日夜,四季如墨染。顺流浮“白鹅”,塑料一团团。桨声何处闻?驳船吐黑烟。外地观光客,拊掌长嗟叹:千古秦淮水,何时换新颜?
不过,失落、叹息很快就消失了。在人们期盼中,“母亲河”以焕然新颜一步步向民众走来。
尉天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