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九一八事变90周年和抗日战争胜利76周年之际,国民革命军第26路军25师少将参谋长王伯骧之子王台生感慨万千,忆及在父亲日记中记录的抗战情景,特写此文纪念与缅怀在战争中牺牲的先烈,感念英勇奋战在前线、救国护家的英烈和无名英雄们。
正值九一八事变90周年,中华民族荣辱之战—抗日战争胜利76周年。
感慨万千,感恩那些英勇奋战牺牲在战场的英烈们,尤其那些无名英雄们。
回忆起先父王伯骧将军,他生前从未有一天忘却手下数十万官兵粉身碎骨的伟大牺牲。王伯骧是河南省禹州人。早年他参加过五四运动,后追随冯玉祥参加北伐,经于右任介绍加入国民党。他在军队中官至陆军中将。抗战前,他曾任吉鸿昌将军第10军参谋处上校处长,继而任孙连仲将军第26路军25师少将参谋长。

抗日名将王伯骧。(图片来源: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供图)
“七七事变”后,王伯骧奉命,以30师少将参谋的身份代理师长职务,率部赴河北支援卢沟桥抗战,在良乡、房山、琉璃河、涿州一带与日军激战月余。随后,他又以27师少将副师长之职奉令率师驰援山西,与友军防守娘子关,并向日军发起猛烈反击。之后,他率部参加及支援过无数的著名战役,仅个人日记中记录的就有十几场,包括卢沟桥、保定、平顶山战役、台儿庄战役、小林店(桐柏山)战役、平昌关战役、襄河战役、娘子关战役、井陉魏泽关战役、荆当战役、信阳战役、天河口战役、新野—唐河战役、武汉会战、鄂西会战、随枣会战、枣宜会战、豫南会战等等。在王伯骧将军所参战的战役中,他率其部署亲自清点过一万六千具日军尸首,而加上难辨尸首和重伤的(被救治或被俘虏),或猜测伤轻而逃逸的,共计约三万多余!王伯骧将军的部队曾有英勇的士兵们用步枪和机枪密集地射击,击落过三架低空扫射的日军战机(残骸被切分并打造成许多铝制的盘碗器皿);且在不具备反坦克武器的条件下,由一些英勇的前沿部队营长带领连、排、班的士兵们,身背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炸毁日军坦克数辆。
从王伯骧的日记中可以看到,战役结束后他都会尽可能地记录,分析两军优缺点、伤亡情况和经验教训,尤其详细记录了我军的伤亡情况,不仅是人数,甚至包括他手下士兵的牺牲实况——很多战士被坦克机枪击毙,甚至被坦克碾成肉饼。
很多牺牲的官兵虽并不能载入史册,后人不知道他们,但被记录在王伯骧日记中。他追悼每场战役中牺牲的官兵,并且记录了他们的职务和名字,这本日记留存了下来,使得这些牺牲的战士们可以被后人,至少是王伯骧将军的后人认识并记住。从他的字里行间我们仿佛可以看见那时战争的残酷画面,也能体会到一些战友牺牲时他悲痛的心情。
王伯骧为陆军中将,二弟王伯骏将军为军医少将,六弟王伯骅为335师师长,可谓一门三将。王伯骧在抗战胜利后跟随蒋介石来到台湾,晚年一直居住在台湾。为了纪念他在抗日战争中作出的巨大贡献,严家淦亲自题匾“忠勤堪念”。
在全面抗战爆发那天起,王伯骧的日记就未曾中断。他的日记,清晰地记录了台儿庄战役中我国军人不顾牺牲、英勇奋战的事迹。父亲在一则日记里这样写道:“三月中旬起,日军以骄矜之姿态,决定击溃中国军于大运河以西以南地区。不料台儿庄之抗战军猛烈抵抗,以弱势兵力包围。最紧张时,其战车之猛烈突袭我27师之一营,使猝不及防。数十辆战车,一排而至。全营官兵多数被压毙于战车履带下,营长王景山碾成肉饼。但未被碾到者奋不顾身,抢上战车,以手榴弹投其射击孔。致毁坏其战车有十二辆之多。但我官兵,被打死者,与车上者亦甚多。如此壮烈,可歌可泣!更有守台儿庄之官兵在房内巷战,以迫击炮弹隔墙作争夺战,血肉横飞至多惨烈!我官兵经得起这样惨烈,而日本军如此牺牲精神则远不如我军!”
王伯骧作战时视死如归,他与部下共勉的誓言为“沟死沟埋,路死路埋,狼拉狗啃是活棺材。”与日军作战多年,他身上一共留有刀伤、枪伤多达四十四处,次次都是生死攸关。从伤口看,许多次只要偏一点点,就会让他死于战场上。父亲常常对我们说,抗战时自己随时可能会牺牲,那便也没有我们的存在了。父亲总是愧疚地提起,在烈火与硝烟的战场上,他无数次目睹身边亲如兄弟的战友们一个个奋不顾身,牺牲或残废了。他们当中有的新婚燕尔,有的初为人父,还有的家中尚有年迈的父母双亲。这些战士们,一声令下,便毫不犹豫地敢死队一般的冲锋陷阵,牺牲在战场上;而他虽身先士卒,却九死一生,侥幸而已,哪能谈什么英勇或功劳。
在我年少时,有些同学知道我父亲的事迹,总会羡慕地对我说:你的父亲是抗日将军,是英雄。我听到后回家向父亲汇报说:同学们都在说您伟大。但是父亲却生气而伤感,训斥我说:“知不知道,我一点都不光荣,也并不自豪。这些年我一想到那些死去的将士及他们的家人便愧疚到寝食难安,因为真正有功劳的是我那些死去的战友们、士兵们。在我的一声令下,他们便奋不顾身冲到最前线,死伤的人像滚豆子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整个战场,可以说,一寸山河一寸血。他们其中很多都成了无名英雄,横尸遍野。牺牲后,国家没能保障家属的生计,战后也没有得到日本人的赔偿。家人们可能会流离失所,凄惨可怜;烈士的老母亲老父亲可能没有饭吃变成叫花子要饭;他们的妻儿子女可能要受人欺凌,饿死或者病死。相反,你现在生活得好好的,衣食无忧,还可以无忧无虑地上学生活,我又怎么可以说自己是英雄,又怎么可能去谈论自己的功劳呢?!”
当我后来长大一些,经常听父亲提起这些往事,对于父亲心中的伤感我也感同身受。所以父亲从来不想去谈起自己的功劳,不想去写那些自己的战场事迹,只是一遍遍地向我重复:要缅怀那些真正的英雄,那些牺牲了的爱国将士们,更要默拜、祈祷、挂念那些烈士的家人们。
我从台湾到英国留学时,是由时任蒋介石的总统府国策顾问孙连仲作的担保。他的夫人罗毓凤是前清端王载漪的孙女,曾告诉我说:“孙长官老说你爸爸在战场上英勇无比,又从不邀功,真是个好人。”就连在我父亲去世公祭的灵位前,孙夫人代表孙连仲将军还不停地一面鞠躬,一面说着“真是好人。”

上世纪六十年代,孙连仲将军与王伯骧将军再次相聚,纪念当年的台儿庄战役大捷。蒋介石特派儿子蒋纬国来参加这次的聚会。左一蒋纬国、左二孙连仲、右一王伯骧。
2011年初我剪下一份台北《中国时报》两岸新闻中提到蒋介石于1952年赠送给前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根本博中将的景德镇花瓶,由根本博的长女把她这“传家之宝”还赠给台北。当时我就想起小时候先父王伯骧讲给我听他曾与日军根本博中将指挥的师团在华北辗转交战多次,每次都是战况激烈,横尸遍野,死伤惨重。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后,1945年10月10日,先父跟随长官孙连仲(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在北平太和殿参加华北日军投降仪式,由华北日军最高指挥官根本博中将率军向代表中国方面的孙连仲行礼,签字,递交降书。这次是王伯骧第一次在战场外见到沾满他的将士及同胞鲜血的入侵将领,顿感痛彻心扉!

孙连仲将军在北平受降仪式上接受日军敬礼,签字,递交降书。
抗战胜利使得台湾省和澎湖列岛回归我国的怀抱,如今在纪念九一八和抗战胜利之时,不能忘却百年前清末不平等条约下,那些其他失去的国土,和那些牺牲的无名英雄。中华民族的志士儿女们,再接再厉吧!
文/王台生
(编辑:顾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