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时报记者田皓雪子报道】2021年1月20日，国际规划专业学会诞生了首位华人主席，也是首位非白人主席。由全体会员投票选出的英国社会科学院杨威院士就任英国皇家规划学会（The Royal Town Planning Institute，RTPI。以下简称学会）2021年主席。

杨威院士。（图片来源：FRichard Gleed 摄）

杨威此次就任意义非同小可，代表着华人在专业领域取得的最高国际认可。英国是世界现代城市规划行业的发源地。皇家规划学会成立于1914年，是代表着英国规划专业人士的官方机构，也是世界上最早成立的专业规划学会。

当选9天后，杨威准时出现在与记者连线的会议室。她身着墨蓝色上衣，短发发尾微卷，戴着眼镜，语气温柔，但在交谈中又显露出直爽的性格和专业的态度。是什么样的成长经历造就了今天的杨威？独特的中英两国文化背景又孕育了她怎样的文化视角？她在职场又经历过哪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创立首家华人命名城市规划事务所

杨威坦言，虽然当选主席对她来讲不是“新闻”，因为一年前当选学会副主席就决定了主席任职的日期，在2019年任学会副主席期间她已在准备这天的到来。但令她深受感动和鼓舞的是就职后会员和业界同僚的热烈反应。2019年副主席当选后很高兴，不过就高兴了两分钟，此后想的都是怎么准备做好主席的工作，她有些激动地说，“让我没想到的是，不仅华人社区，其他少数族裔和白人会员也非常兴奋”，许是大家从杨威的当选中意识到在白人主导的专业领域，非白人也可以做主席，也可以当领导，这对规划学会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

职场天花板是不少少数族裔在异国职场生活中遇到的一大挑战，甚至有人直言作为少数族裔有时面临的不是“玻璃天花板”而是“混凝土天花板”，根本无法突破。杨威的当选仿佛在某种意义上打破了这层“天花板”，她说，许是因为自己的“钝感力”比较强，并没有感到太多种族差异。不要太敏感也是一件好事，旁人的态度有时并不因种族决定。她提到，反而因为中国人的身份有时会受到格外热情的回应，有去过或是了解中国的英国人，会主动提出想成为朋友，虽然也有人因为是外国人没想深交，但也属人之常情。

杨威不仅在学会中打破了“亚裔职场天花板”这一概念，还在英国创办了欧洲第一家以华人名字命名的知名城市规划事务所。将公司命名为杨威及合伙人（城市规划）事务所，是因为杨威为自己是中国人而骄傲，希望大家知道这是中国人开办的公司。公司成立之初，杨威一度担心“贸然”开办事务所会不会引来旁人嘲笑，但后来她发现，只要自己有自信，别人不仅不会嘲笑，反而会被这份自信吸引而提供帮助。公司接手的第一个项目也是之前公司的同事介绍，而且在各大会议和活动中也受到了多方帮助，尽管之前没有想到，但这也是英国社会很有意思的一个地方，她笑着说道。

女性发展不设限 跨界实践无需“画”线

杨威在业界的成就和获得的认可不仅证明了亚裔的实力，也证明着女性在职场中可以达到的高度。女性在职业发展中有其独特的优势，在杨威看来，女性的情商（Emotional Quotient）往往更出众。作为一名规划师，她深知城市规划涉及多方利益，工作中少不了要与各方沟通、谈判，每方立场背后都有自己的原因，站在对方的角度“替别人思考”才能更好地说服对方，实现共同目标。

不仅情商重要，爱商（Love Quotient）一样不可或缺。也许用同理心来理解更为贴切，她解释道，在做规划时，比起想如何为别人做规划，杨威习惯于当做是给自己做规划，如果自己是这个城市的居民，如果自己的父母生活在这里，他们会想要怎样的生活环境。女性善于换位思考的同理心思维模式，也许会在未来各项职业发展中发挥更大作用，她笃定地说。

同时，不为多元文化背景所惑、不在多领域学科的交叉学习与实践中“画”线也让杨威在城市规划中发展出独一份的风格和魅力。了解中英两地发展历程与文化背景，设计师出身的同时进行理论和规划的政策性研究，身兼英国景观学会的董事、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的业主顾问、英国注册交通规划师等多个身份，杨威善于在各种行业和团体中衔接。她笑称自己没有太多“界限感”，不会给自己画一条线圈起来只做“应该做的事儿”，比如做项目的时候，她也不会想“这个是我的任务、那个是你的任务”，而是穷尽一切力量把一件事做好。

中西理念交汇探索规划新思路

在中英两地学习的经历塑造了杨威对城市规划独特的理解。杨威毕业于西安科技建筑大学，该校前身为张学良请梁思成和林徽因在东北大学所设的建筑系，可谓基础深厚。“我们的老师真的像父母一样”，杨威回忆道，“无论是知识还是做人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大学毕业后，看到清华大学建筑学教授陈志华的乡土建筑组缺少资金，她就想可以做志愿者。在做乡土建筑调研的过程中，她在农村“大开眼界”，在城市长大的她，第一次在乡村田野间见到了牛和羊。

她不无可惜地说，人们对乡土建筑的认识较为局限，多是看到故宫、圆明园等宏伟辉煌的皇家建筑，但中国人民的智慧更凝炼在乡土建筑中。古时候交通不发达，建筑物都是就地取材，并通过工匠的手代代相传，因此每个村落之间工匠不同，建筑风格就各色各异，但都高度创新且极具美感。不仅如此，乡土建筑中体现的高度环保在当今也十分具有研究发展意义，就地取材、与当地山水环境融合、最大程度节约用地、如何合理利用地形地貌等，都折射着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天人合一的理念。

到英国后，杨威选择了建筑系的计算机辅助环境设计专业。致力于成为一名设计师，一开始杨威觉得学绿色建筑“和我有什么关系？”，但随着学习的深入，她发现无论做什么样的设计，绿色低碳都应该是思考的基础和重要元素，这也突破了她之前认为绿色建筑、声、光和热学等都是建筑物理所学的认知，进而改变了她对设计的思考方向。

追求平衡打造21世纪田园城市

交通对一个城市的影响举足轻重，以北京为例，一首《五环之歌》曾经唱响大江南北，那句“你比四环多一环”诙谐地唱出了居民对道路交通被几条主要环形路割裂的感受。杨威指出，城市有自己的有机肌理，如果以环路分割，城市的“毛细血管”反而更不通畅，拥堵更甚。她以人体打比方，说城市和人体很像，也有骨骼、肌肉、血管和神经，时下部分城市规划如西医，“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哪里拥堵就在哪里建路搭桥，但其实做城市规划时应该像中医一样对人体有全面的认识，辨证施治，才能有效，有全局观，理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原理和后果。

杨威回忆，听讲座时曾有一位教授讲到，有时小区会有即时拥堵，譬如上下学高峰期家长接送孩子的时候，其他时间并没有拥堵问题。此时有两种解决方案，一是直接建一个停车场，让家长把车从路旁都开到停车场里。虽然听上去简单直接，但结合实际，如果多数孩子可以就近步行上学，何不把步行空间变得更好，既不用大兴土木建停车场，也可以实现绿色低碳的环保出行方式。

坚持对城市长效发展模式的探索，杨威创建的21世纪田园城市（Garden City）规划方法在业界广受认可。她解释，田园城市不仅仅是环境优美，更多是指城市中土地全体居民共有，其产生的经济收益如租金等作为城市治理的储备基金，是一个社会经济模型。常见的城市发展中土地出售获得的资金仅仅是第一步，居民入住之后市政、医疗和教育都需要长期不断地投入。资金容易出现缺口。因此田园城市不仅着眼于如何把城市建设地漂亮，更将眼光放到百年甚至千年，找出能持续使城市管理和发展获得收益的办法。

新城市规划要有“芯”也要有“心”

杨威在就职演讲上强调了规划的根本目的，即“创造一个人、自然和社会和谐共生的体系”。作为首次提出这一概念的专业人士，杨威认为，大道至简，处理复杂问题要从宏观角度找到其中简单的切入点，人类作为自然人和社会人，既需要适宜的空间满足生存需求，又需要良好的环境满足对就业、教育、医疗等方面的追求。规划得当，人就能生活幸福，进而产生良好的社会氛围，形成良性循环。

但可惜的是，“规划这个行业现在正在被边缘化”，从杨威的言谈中流露出深深地担忧，她说，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许多高科技和新兴领域的发展本可以和城市规划进行更好地有机结合，但实际操作中却阻碍重重。近年来十分流行智慧城市，许多高科技和互联网公司纷纷入局，杨威认为，大数据和“智慧”与人的关系很微妙，建造智慧城市并不仅仅是普及智慧基础设施那么简单。以手机定位系统为例，通过大数据研究可以得出在高峰时段在哪些位置道路拥挤的情况最严重，哪些交通工具被使用的最频繁等。譬如曾有研究显示，在北京国贸中心商圈的上班族工作地点非常集中，下班后分散后大多数回到通州，如此一来便可以了解人员通勤范围和出行趋势。

应该服务大众的数据却对规划行业壁垒高筑，如果规划行业不能做到现代化、和大数据以及未来趋势紧密结合，势必将被淘汰，杨威严肃地说道。有人也许会反驳，规划不就是画图吗，AI和机器人那么发达，他们都可以做到，但杨威坚持，有“芯”不等于有心，正如她眼中极为重要的爱商，有爱他人和共情的能力，才能做出充满爱与和谐的规划。

吁全球合作 文化自信至关重要

联合国在2000-2015年千年发展目标到期后，制定了17个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致力于以综合方式解决社会、经济和环境三个维度的发展问题，转向可持续发展道路。杨威提到，在这三大维度之上，文化也应成为第四大维度。

发展中国家在现代化、工业化和数字化的道路上以发达西方国家为主导，对本国文化有时反而缺少重视，文化自信也不够强。在谈起这一话题时，透过屏幕都能感到杨威对此的心痛和惋惜。在这一点上，许多发达国家更重视本国文化，举例而言，英国最大的文物、古迹、环境保护机构国家信托基金会（National Trust）光苹果树就保护了几百种。杨威指出，保护生物多样性对人类粮食安全性的发展至关重要。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杨威认为，盲目引进外来物种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破坏，而了解当地资源，明白哪些物种值得保护，建立民族自信和文化自信才是最重要的。这其中还涉及到自然资源和社会公平的问题，非洲和部分亚洲地区，城镇化发展速度很快，但在兴建摩登住宅的同时却忽视社会融合。亚洲过去十年内，虽然人口增速快，但生活在贫民窟里的人却未见减少，城市增长的同时贫困人口却没能从中获益，这也值得关注。

（编辑：李璟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