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米兰•昆德拉是谁?在中文互联网,他的书籍评论有几十万条,从莫言到梁文道都是他的拥趸;他的每部作品都“金句频出”,“你一定听过的XX句昆德拉语录”版本众多,每隔一段时间就流行一次;他的十六七部作品这些年一直不间断地出版,所有作品仅在中国的销量加起来近千万册……2023年7月11日,这位对读者而言“最熟悉的陌生人”逝世,享年94岁。值此契机,《欧洲时报》对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编审、东欧捷克文学研究专家高兴进行了专访,通过他了解的昆德拉与之文学经历,纪念这位小说家的一生。
【欧洲时报特约记者李璟桐报道】米兰·昆德拉离世的消息,对于研究了多年东欧文学的高兴来说“遗憾大于震惊”。
“遗憾之一是94岁的他最后也没等到诺奖”。曾创作过《米兰·昆德拉传》的高兴,曾长期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世界文学》主编、编审,他对记者表示,昆德拉内心还是希望能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认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每年十月,昆德拉都期盼能听到那个好消息。毕竟以他的创作实际和影响力,他是应该拿到这个奖项的。” 不过,高兴也指出,诺奖每年只能给一到两名作家颁奖,这样的规则可能注定会“错过”无数个作家,“好在诺奖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他说。
“另一个遗憾是他没有等到一个澄清”。高兴提到,2008年,一位捷克历史学家称,在一份捷克斯洛伐克1950年的绝密档案中发现昆德拉曾向警方告发一人有“叛国”行为。这为昆德拉的晚年带来很大困扰,“这件事没有足够的证据”,高兴说,“遗憾的是,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编审、东欧捷克文学研究专家高兴。(图片来源:均为受访者供图)
“他的一生像是一个又一个‘玩笑’”
高兴对昆德拉的了解,始于上世纪80年代。年轻的他,当时几乎翻遍了昆德拉所有的访谈录、文章序言、随笔、短篇小说和剧本等。在高兴眼中,昆德拉艺术修养极高,精通音乐,会作曲,研究过绘画,后来又在电影学院教书;曾经写过诗、散文和剧本,后来致力于小说创作。“而当我意识到他的复杂性后,更加加深了我对他的兴趣。”带着对昆德拉的这份喜爱之情,高兴克服昆德拉“向世人严加封锁”的“阻碍”,采用迂回的方式,用昆德拉作品中的线索来梳理其人生轨迹,最终著成《米兰·昆德拉传》,以“帮助读者更好地阅读和理解昆德拉”。
《玩笑》是高兴最喜欢的昆德拉的作品之一,年轻时他还曾和朋友合作翻译过这本书。巧合的是,昆德拉生于1929年4月1日“愚人节”,高兴认为这或许是昆德拉一生巨大的隐喻——“他的一生像是一个又一个‘玩笑’,总是会不断陷入‘玩笑的罗网’。”
“尽管昆德拉曾多次表明他不关心政治,但他年轻时可是个热血青年。”高兴介绍到,昆德拉是“布拉格之春”的“急先锋”之一。当时,已担任作协主席团成员的昆德拉认为,捷克文化不应隔绝与欧洲的联系,而应纳入到欧洲文学的大格局中,他强调要冲破狭隘的地方主义,同世界文学接轨。在这期间,昆德拉后来的一些思考已露出端倪,例如他很反感人们说他是东欧作家,他多次表明自己是一个中欧作家,除了因为他想要尽可能摆脱“东欧”这一概念的政治色彩之外,他更想表明他的文学渊源——传承发展自深厚的中欧文学。
但当昆德拉力求组织和团结作家们为捷克文学争取“自由”时,命运向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布拉格之春”被镇压,作为改革派共产主义的拥护者,昆德拉被开除出作协、二次开除党籍,他在电影学院的教职也被剥夺,创作的话剧被取消演出,作品被下架及禁止出版。昆德拉陷入了彻底绝望,此后便远离政治,选择当一个“纯粹的小说家”。
然而,命运的玩笑并未停止。高兴透露,在那之后,当时已声名显赫的昆德拉突然在故乡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物,为了维持生计,昆德拉只能用笔名写一些有关星相学的文章来赚取稿费,其夫人也需要兼职工作补贴家用。最终,他们只能选择离开故乡,移居巴黎。
不过,昆德拉最终得以在巴黎“触底反弹”,生活情况逐渐改善,并成为世界级作家。“昆德拉觉得这些经历似乎都是命运的玩笑,有的是毁灭性的,但有的又充满善意。”高兴说,“所以昆德拉用愚人节来做他人生的隐喻,我觉得非常巧妙和恰当。”
“‘中欧文学四杰’给了他许多启示”
谈及昆德拉在法国的创作生涯,高兴直言“平台很重要”。他指出,法国作为公认的世界文化创新中心,得天独厚的环境给昆德拉提供了巨大的可能性。
到法国后,昆德拉发表了在故乡写下、但无法出版的《生活在别处》和《告别圆舞曲》。而写出《可笑的爱》和《玩笑》之后,昆德拉发现自己在小说创作上的巨大能量,他化身小说家施展抱负醉心创作,到法国初期的作品仍然以捷克斯洛伐克为背景。1979年,描述在苏联控制之下捷克人民的生活样貌的《笑忘录》以法语出版后,他被剥夺了捷克斯洛伐克国籍。1981年,他获得法国国籍,从此以后,他选择用法语写作,与当时的捷克政权决裂。“法语作为通用语言,读者数量肯定是捷克语不能比的,”高兴说道,“而且法国文坛也迅速为昆德拉吸引来欧美文学界的关注,并逐渐获得了全世界的肯定。”
高兴提到,昆德拉具有极其开阔的视野。昆德拉认为,一个人身处小国,要么做“一个可怜的、眼光狭窄的人”,要么成为一个广闻博识的“世界性”的人。正是这一“最小的地方之中的最大多样性”原则,让中欧逐渐成为欧洲的一个伟大的文化中心。
昆德拉在《中欧的悲剧》中,将弗兰茨·卡夫卡、赫尔曼·布洛赫、罗伯特·穆齐尔、维尔托德·贡布罗维奇称为“中欧文学四杰”。高兴认为这些作家给了昆德拉很多启示,例如卡夫卡对边界的探讨、贡布罗维奇小说中的游戏性,以及很多当时捷克斯洛伐克作家的幽默文风,都对昆德拉的创作产生影响。
此后,昆德拉的才华得到绽放,他创作出了一系列精彩绝伦的小说,这些小说独具特色,又与卡夫卡等现代主义大师的作品一脉相承。1984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出版确认了昆德拉的文学大家地位。
“他的作品中,最庄重的可能会变成最可笑的”
高兴最喜欢的是昆德拉的短篇小说集《可笑的爱》。高兴介绍,这本书中几乎都是情爱主题的小说,但情爱只是一个突破口。例如在书中收录的短篇小说《搭车游戏》中,一对青年恋人在旅途中玩起了搭车游戏。一个变成爱勾引女人的汽车司机,另一个成为轻浮的搭车姑娘,热恋的人在陌生游戏中,对方变成了各自不认识的模样,二者的心理也不断变化。女孩因为男孩的熟练,怀疑他平时也是如此和其他女人调情;男孩因为女孩的入戏,认为女孩其实本性轻浮,最终游戏与生活混为一谈……
“事物哪怕稍微超出一点边界,就会走向它的反面,昆德拉在作品中思考的其实是界限问题。他想表明世事常出人意料,任何设计和意向其实都不堪一击,我们是没有能力把握事物进程的。”高兴指出,“他的作品中,最庄重的可能会变成最可笑的,最纯真的可能会变成最荒唐的,最严肃的可能会变成最滑稽的,关键是那条边界。而谁也不清楚边界到底在哪里。像这种形而上的思考,昆德拉通过一个有趣好看的短篇就表达出来了,真是太厉害了。”
“他的智慧对中国读者、作家产生了深远影响”
“很长时间里,中国各个群体都在读昆德拉的作品,无论是大学生、作家、理想读者,还是普通读者,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他,这是他智慧的表现。”高兴认为,昆德拉的智慧对中国读者和作家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告诉人们,辽阔的视野能够让你更深刻的去看待这个世界,“昆德拉特别善于处理现实和文学,或者说政治和文学的关系。他告诉作家,任何土壤都可以产生杰出的艺术作品,主要看你是否有提升的能力”。
《不朽》是昆德拉用捷克语创作的最后一部小说,也是他第一部以法国作为背景的小说。这部小说充满哲理,于1988年出版。之后,昆德拉用法语创作了三部短篇小说《缓慢》《身份》和《无知》,这些作品弥漫着怀旧的气息,探讨回家的可能性。
高兴最后说道,“昆德拉用一部部作品表达了世界的复杂和丰富,也一步步展现出人性的复杂性。”昆德拉也曾明确指出小说的精神是复杂性,他的每部小说都在告诉读者:“事情要比你想象的复杂。”
受访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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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诗人,翻译家,博士生导师,《世界文学》原主编。出版过《米兰·昆德拉传》《孤独与孤独的拥抱》《水的形状:高兴抒情诗选》等专著、随笔集和诗集;主编过《诗歌中的诗歌》《小说中的小说》等外国文学图书。2012年起,开始主编“蓝色东欧”系列丛书。主要译著有《梦幻宫殿》《托马斯·温茨洛瓦诗选》《罗马尼亚当代抒情诗选》《水的空白:索雷斯库诗选》《尼基塔·斯特内斯库诗选》等。2016年出版诗歌和译诗合集《忧伤的恋歌》。曾获得中国桂冠诗歌翻译奖、蔡文姬文学奖、单向街书店文学奖、人和期刊人奖、越南人民友谊勋章、捷克杨·马萨里克银质奖章等奖项和奖章。
(编辑:刘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