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第一次跟先生回意大利过圣诞节,在威尼斯作了短暂的逗留之后,公公就径直开了车来,把我们这两只散漫不知疲倦的山羊捉了回去。先生的老家在距离威尼斯近百公里开外的VICENZA省西北部,与意大利众多传世名胜之地比起来,那只能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甚至在意大利本土出版的地图上也难以辩认出来。
意大利北部的冬天出乎我意料的寒冷,来自阿尔卑斯山的风干爽清幽,却带着透骨的寒意,尽管之前已做好了自以为充分的心理及实物上的准备,我这个来自中国南部之南的广东娇娃仍被冻得够呛。初来乍到的新鲜感与兴奋很快因为时差引起的不适、食物不合胃口,尤其因为语言不通所产生的挫败感而消失殆尽。而先生因为难得回国一趟,自然有众多的三姑六婆要拜,没完没了的亲戚朋友要访,我这个天生就不怎么爱凑热闹的人,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了几个来回之后,就不耐烦起来。
距离圣诞节还有一段日子,有天我们到八九公里外的一个叫温托诺的小村庄去探望一个上了年岁的老朋友。意大利人口本来就不多,在那样的料峭寒冬里,小村庄更显得幽静空旷,右面婉蜒起伏的丘陵上散落着井然有序的民房,左边是一片延绵无尽的葡萄园,一条不怎么宽敞但极其平坦的马路如同一条测量线笔直地向前伸展出去,将民居与葡萄园干脆而毫不含糊地分隔开来。朋友路迪的家座落在村子末端地势较高的一块置身其中才顿觉豁然开朗的山丘上。听到我们的车声,路迪一家还有那只叫做莫里斯的可爱的小宠物狗,全都欢天喜地的迎了出来。虽然我跟他们初次见面,但经过那番又拥又吻的热情难挡的见面仪式之后,大家似乎一下子就熟络起来。先生告诉我,路迪除了经营那片规模不大的葡萄园,还在镇上拥有一个祖传的台球俱乐部,他本人不是特别热衷挣钱,只有周末或节假日生意特别红火时,他才不得已亲自出阵。路迪的太太范妮是个英格兰后裔,爱屋及乌的缘故,他们一家都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亦是当我去探访他们时格外喜出望外的原因。
路迪拥有普遍意大利男人的典型特质:热情爽朗,幽默风趣,虽然年过半百,却依旧红光满脸,爱昂着微秃的头,像沉缅往事似的把本来平淡无奇的事情以最诙谐的方式表达出来,是个极容易招人喜欢的家伙。太太范妮则看似文静含蓄,话闸子一打开却语出惊人地睿智和健谈,虽说一把年纪了,却依旧风姿绰约,全然没有一般农妇的邋遢慵臃之态。尽管之前已知道中西方的农村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不能同日而语,相提并论,但在这样一个偏远僻静的小乡村直面一位如此明朗地散发着智慧与优雅的小妇人,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自叹弗如的感觉。两个孩子都还很小,大女儿莫尼卡十二岁,小儿子布鲁奇才八岁,反差如此强烈的超晚婚晚育例子,按先生说来,即使在开明自主的欧洲,就这种小乡镇来说也算是个例外了。
与这愉快的一家子相处在一起,时间过得真是快,想要告辞的时候,窗外竟然纷纷扬扬地飘起漫天雪花来,趁着范妮弯腰收拾咖啡杯盘的时候,小布鲁奇突然热心的拽着我,说是要领我去看一个被妈妈唤作“雪中天堂”的地方。我不明所以,只得好奇地跟随他到了书房,房里有个不大但装得满满的书柜,东西两面墙上各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东面那扇可以望见整片广博的葡萄园,园地虽然在萧索的冬日里显得枯萎残败,但仍不难想象,这要在绿意盎然的春夏该是多么地美不胜收。西墙面壁的地方放着一台古旧的钢琴,虽然表面有点斑驳,但音质仍然很好,优质的橡木琴盖上刻着一排仓劲的古拉丁文,一看就知道是传了好几代人的珍贵遗物。来不及注意室内的其它陈设,我很快便被布鲁奇所指的那一角“雪中的天堂”迷住了,那是坐在琴凳上,越过放乐谱的高度就能尽收眼底的窗外一幅美妙绝伦的景致:一片落英缤纷的树林,无论形状、大小、高度,还是树与树之间的距离,都均匀得象是经过现代高科数码手法的善后处理,纷飞的雪花在黄昏的余光中穿透片甲不留的秃枝,悄无声息地落在铺得厚厚的落叶上,靠窗的左前方居然不知道谁搭了张原木长椅,整个看起来就象是一幅镶嵌在精致的格子窗里带幻灯效果的唯美派风景画——我即时明白为什么范妮把它叫做“雪中的天堂”了……。
我连日来琢磨来琢磨去,想找个地方既能把迫人的寒气驱之门外,又能自由地把玩还不至失礼,在我盯着那片“窗外的天堂”发呆的那一刻,我有一种久违的,回到似曾相识的精神家园的感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反常态地使出浑身解数,拉笼跟路迪一家包括莫里斯在内的感情,使他们很快就喜欢上我,并反反复复地邀我前往作客。对我这份突然高涨起来的热情,公公婆婆开始时多少有点不高兴,但西方人毕竟民主,尊重个人决定,加上先生顺水推舟地解释说,那是因为我跟路迪一家语言相通的缘故,看我如此这般的兴致勃勃,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因此,我有时甚至自己偷偷开了公公那辆被闲置了的开起来却依旧雄赳赳的FIATA,就往“天堂”的方向跑。每次去到路迪家,我总刻意地把多半的时光都消磨在能望见那方“窗外的天堂”的书房里。除了浏览他们几乎占了半数的英文书籍,我常常信口胡诌地给小布鲁奇和莫尼卡讲关于遥远的中国的奇闻怪事,那些经过我添油加醋的“故事”总把他们唬得一惊一诈的。有时我则抱着毛绒绒的莫里斯,懒懒地倚靠在线条简单的格子窗前,听他们轮流或双双上阵,弹些蹦豆子似的滑稽明快的无名小调,而笑声,总把与“天堂”共享一线天光的小屋点缀得流光溢彩……。
所谓的天堂以及天堂般的生活,我想,最恰当的描绘应该就是路迪一家随心所欲地演绎着的景象:在一片哪怕只能望见一方美景的土地上,以一份知足悉然的心态,安分从容地经营和守护一份与世无争的生活……。(逍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