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很多朋友还不知道,在位于巴黎八区的蒙梭公园旁边,有一幢漂亮的白色楼房,里面收藏有大量亚洲历史文物与艺术品免费供人参观,堪称巴黎人的“亚洲艺术课堂”,它就是以19世纪著名意大利收藏家命名的塞努齐博物馆(Musée Cernuschi)。
塞努齐博物馆曾因重新整修而闭馆了三年。今年六月重新开放后,它献给公众的第一场主题展览就是“雪拉同”(Céladon)——中国浙江的青瓷器展,展出的97件宋代以前的青瓷器全部由浙江省的6家博物馆提供。据专家透露,这些青瓷器中,有不少是中国国家一级甚至特级珍宝,而且只有两、三件曾于1973年来法展出过,其余均是首次出国展览,珍贵与精美程度无可比拟。为了将这些来自家乡的文物珍品介绍给广大读者朋友,我们专门请该博物馆的中国瓷器专家萧海伦女士做了详细的讲解。现在就请您随着我们,来体验一下青瓷所反映出的古代长江中下游地区的灿烂文明。
中国的瓷器文化源远流长。商朝(公元前1500年至公元前1050年)的时候,人们为了使土陶器皿拥有光滑美观的外表,开始在烧制时涂上一层粘土和矿物质合成的釉料,从而制成了原始瓷器。由于釉料中含有一定的铁元素,经高温烧制后,呈青绿色或青黄色,所以称为青瓷。在从西周(公元前1050年至公元前256年)到汉朝(公元前206年至220年)的几百年间,青瓷的制造技术获得了巨大的发展,到1800年前的东汉时期,中国已经能够烧造成熟的青瓷了。而浙江作为青瓷的发源地,出产的青瓷釉层透明,光泽莹润,宛若清雅秀丽的江南女子,水灵得能掐出水来。可以说,直到中国元代,即公元14世纪的时候,浙江的青瓷制造技术在中国一直占据着领先位置,无人可比。但后来江西景德镇的青花瓷崛起之后打破了青瓷独领风骚的局面,浙江青瓷才在日趋激烈的竞争中失去了往日的优势。不过,这并不代表此后这种瓷器不再出产了,因为直到今天,人们还在生产和使用青瓷,甚至浙江各地的瓷窑还在不断出产青瓷器精品。只是14世纪以后,浙江的青瓷器创作辉煌期告一段落,因而塞努齐博物馆这次只选择展出了西周至元代的97件青瓷精品。
但是,中国的青瓷器为什么在法国被称作“雪拉同”呢?萧海伦女士微笑着解答了我们的疑问。原来,18世纪的时候,青瓷作为艺术品备受法国上流社会的推崇。但 “产自浙江的绿釉瓷器”不便于称呼,人们便用法国最早的一部小说——都尔费所著的《牧羊女》里主角的名字Céladon为它命名,因为此人穿的衣服就是类似青瓷颜色的灰绿色。当代的法国收藏家们对青瓷也不陌生,去年6月由索斯比在巴黎拍卖的一个乾隆年间烧制的青瓷瓶,就曾创下青瓷成交价的世界最高纪录——152万欧元(含佣金)。据说这个青瓷瓶曾在路易十五的宫廷里见证了不少的历史事件。
从仿青铜礼器到百姓日用器皿
塞努齐亚洲艺术博物馆为珍贵的浙江青瓷布置了两个展厅,展品按出产年代排列,可谓将这一中国古代文明的发展史浓缩后呈现在了巴黎观众的眼前。另外,展厅的墙面上还有浙江古窑址分布示意图、浙江青瓷发展史、青瓷烧制技术等资料,不仅烘托了展厅的气氛,而且使参观者得以了解浙江古代制瓷业的梗概,非常具有教育性。我们参观的当天虽然不是周末,但观看青瓷展的法国人仍然很多,而且大多数都组成团,随着导游的讲解细细地观赏每一件展品。
从进门后看到的第一件青瓷器开始,萧海伦女士按一般游客的参观顺序,开门见山地向我们讲述了展品背后的历史。这次展出的最早的青瓷器出产于中国的西周时期,这时距离原始青瓷出现不久,形态尚在模仿青铜制成的礼器,如斛(hu)、簋(gui)、罍(lei)、锺、鼎,以及盛器如盂、盘、鉴、彝、盉(he)、瓮、瓿(bu)等。从一件西周时期的展品上,我们甚至可以看到青铜器上常见的兽形耳,以浮雕的形式装饰在瓷器两侧。这些瓷器几乎全部来自考古发掘,具有非常大的科学研究价值。但专家也告诉我们,至今人们尚无法确定,古人当初是否曾想用这种造价低廉的产品取代仪式中使用的青铜器?而它们当时是否真的起到了这一替代作用?实际上,当时烧制这些瓷器的造价并不低,产量也很少,只是在商代末期位于河南安阳的皇家墓穴中有出土,在民间却鲜有使用。
不过,展品只看了一小部分,我们就注意到了一个现象:青瓷的颜色不都像我们先前想象的那般青翠欲滴。早期烧制的青瓷甚至更接近土黄色、白色或褐色,原来,青瓷釉中的主要呈色物质为氧化铁或氧化亚铁,当釉中氧化铁较多或皆为氧化铁时,釉呈黄等偏暖的色调,而釉中氧化亚铁的比例上升时,釉则出现青等偏冷的色调。原始瓷的釉色普遍泛黄是因为当时窑炉的火门或投柴孔一般都开得较大,故在烧窑时有过量的空气被吸入窑内,是烧制水平低下的表现。到了东汉中晚期,这种局面才被打破,民间已能烧制出釉色纯正、莹润的青瓷,窑温高达1300多摄氏度,它表明这时窑炉的结构已经完善。青瓷制造技术达到了一个新阶段。
与此同时,在青瓷出现后的几个世纪内,它开始进入了人们生活的各个领域,并且在社会各阶层普及,至少在汉朝的浙江地区成为了人人可用的器具。它在形态上也不再模仿青铜礼器,而呈现便于拉模的圆形,常被做成储存谷物的粮仓等。而经过几个世纪的沉淀与积累,瓷器艺人在选料上的技术也日趋成熟。他们选择使用的瓷石与日后景德镇所使用的原料相同。但浙江出产的这一原料中含有氧化铁,因而瓷器中永远带有一抹青色,无法烧制出纯白的色泽。按照西方的标准,这种硬度和质量已达到porcelaine(瓷)的标准、但颜色不是白色的瓷器被称为grès porcelaineux(类似瓷的缸瓷)。同时,青瓷上釉的技术也有了很大突破,人们开始用一种植物灰做釉料的助熔剂,使烧出的青瓷器釉质格外光滑、细腻。自此,浙江成为青瓷的故乡和主要产地,在上千年的时期内共出现了越窑、婺州窑、瓯窑、德清窑、 南宋官窑、龙泉窑等著名窑系,窑址遍及全省各地。当然,这种青瓷原料与技术的先进性也反应出了当时浙江地区的富庶。
从明器到文人的宠物
中国的每个省份和地区都有许多民间传说故事和习俗,虽然没有文本,有时却可以在民间艺术品上找到它们的印记,这些反映了当时人们精神生活的珍贵史料让今天的观众产生了很多美好的想象。浙江民间的青瓷器就是这样一个绝妙的载体。
在原始青瓷器上,我们能看到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一些怪兽形象,比如饕(tao)餮(tie)等,带有人形图案的瓷器却很罕见。一段时期以后,传说和想象的事物在瓷器上的印记逐渐淡去,代之以日常景象或是当时的一些流行装饰图案。例如,东汉时期的瓷器上佛像越来常见了。这些佛像是塑造好之后粘上去的,再与瓷器一同上釉、烧制。我们知道,佛教自公元1世纪就传入了中国,但专家猜测东汉时期将佛像呈现在瓷器上不是因为宗教信仰,而是将其当成了一种外国传来的“流行装饰”,因为在考古中发现这些瓷器的场所都与宗教活动没有直接的关联。
青瓷另一项反映古代浙江风俗的表现是被普遍用于祭祀。这些为随葬而专门制作的器物被称作“明器” (也叫冥器),有人形的,兽形的,甚至复杂的院落形态的等等。值得注意的是,明器中有一种罐形的器皿,用来收纳亡者的魂魄,所以叫“魂瓶”。有的魂瓶肩部粘着数个中空的“芽”,但这些“芽”并不与魂瓶内部相通,塞努齐博物馆为这次浙江青瓷器展览所做的广告招贴画所用的就是公元十世纪时产自龙泉窑的一个五芽魂瓶的图片。有的魂瓶外部装饰以人像和动物像,据称代表了人死后在地下的生活场景。我们在展品中看到的一个魂瓶上有蛇钻洞、飞鸟、正在吹奏乐器的人物的塑像,都是做好后粘到罐身上,然后再刷釉并烧制的,非常新奇活泼。但这些景象在古人心中到底代表着什么,对今天的我们来说仍是个谜。到了公元四世纪的时候,由于突厥战乱,一些中国北方居民南迁到长江流域,带来了他们的习俗。他们不习惯在陪葬品中使用青瓷,
考古学家们便在当时的墓穴中发现了一批陶器。总体上来说,明器于公元三世纪左右出现,在中国南方一直沿用至明朝,是各国学者都非常感兴趣的一个研究课题。
做工精美的青瓷器还是中国古代文人的宠物。比如今天古董市场上身价不菲的砚滴很多都是浙江的青瓷器。砚滴的作用是写毛笔字时向砚台中注水。由于用途单一,所以造型格外小巧玲珑,外观也更加晶莹剔透。我们在展品中看到的小船、兔子、禽鸟等造型的砚滴都非常富有个性,而且装饰性明显超出了实用性,令人忍不住想去伸手把玩。无奈手指触到玻璃,才意识到这是来自故乡遥远古代的文物,在经历了成百上千年的风霜寂寞后才在异国的博物馆与我们见面,顿时一种“他乡遇故交”的感慨涌上心头,伸出的手指竟颤巍巍起来,却久久不忍收回。
另外,也有些古代青瓷器皿令今天的专家无法界定其确切用途。例如有些动物形器皿上只有一个孔,不利于注水,因此不可能是砚滴。展品中有一件东晋时候的羊形青瓷器,非常美观精致,专家猜测它可能只是一件明器,没有实际用途。因为羊的发音与吉祥的“祥”接近,代表幸福,在古代中国文化中有着特殊的地位,而这样的文字游戏是中国古代经常使用的。而且如果我们仔细比较,会发现当时的皇帝陵墓与这只瓷羊的造型非常相似。
神秘的越窑秘瓷
浙江青瓷作为一种火与土的艺术,在每个历史时期都反映出工艺技术的进步和各自不同的艺术品味。而每个时代,瓷器艺人都留下了他们心血的结晶,形成了我们今天继承的丰厚文化遗产。
从青瓷诞生到公元10世纪,浙江的越窑一直是为青瓷“定调”的关键性瓷窑。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越窑青瓷以丰富多彩的造型艺术形成鲜明的时代特色,而唐、五代则是浙江青瓷的空前繁荣时期。公元10世纪左右,越窑周围地区的文化发展非常快,其青瓷制品也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风格,颜色淡雅,造型简洁。展品中有一只瓷罐就是这个时期越窑专为皇家御用烧制的。众所周知,中国各个朝代都有一些为皇家生产瓷器的官窑,比如北宋的汝窑,明朝的景德镇瓷窑等。虽然皇室瓷器的样式非产简洁,甚至简单到了极致,但能看出它们的做工比民间用品要细致和严格很多,这也是其收藏价值比民窑瓷器高的原因。
据史书记载,就在唐代越窑青瓷技术达到巅峰的时候,出现了一种被诗人誉如 “捩翠融青”、“嫩荷涵露”、“古镜破苔”的“秘(bi)色瓷”。这种色泽和质地完美无缺、极富艺术价值的瓷器出产数量极少,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然而由于技艺失传,今人不仅无法知道如何制造这种高贵的瓷器,甚至无缘一睹其倾国倾城的面容。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考古学家才在陕西西安附近的法门寺发现了13件这种稀世珍品,秘瓷才终于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它果然像古人形容的一般如同薄冰上的青云,美妙绝伦。而且经过周密的考据,专家确定唐代诗人陆龟蒙在“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的描述没错——绝世珍品秘瓷就出产在浙江越窑!但遗憾的是,现代科技尚无法解释它为何能达到釉质极薄却不透明的效果。这次的展览中有一个出土时即带有公元998年印记的巧夺天工的香炉,据说与秘瓷同期生产,其晶莹的光泽使人感觉只要稍加凝视,清润的感觉就会永远镌刻在脑海中。由此可想见秘瓷神奇的艺术魅力绝非世人夸大。
龙泉青瓷在辉煌中走向世界
11世纪后,由于优质瓷石数量减少及其他多种原因,浙江越窑逐渐走向了低靡。自北宋起,青瓷的生产中心开始转移到位于浙江西南部的龙泉地区,其使用者和用途也突破了本地顾客、日用器皿和祭祀用品的范围。
这次的展览组织者特意在一个展柜中摆放了12世纪不同时期的三件瓷器,供观众了解龙泉青瓷在技术和风格上的变化:南宋时期的龙泉窑青瓷器仿造玉器的特点逐渐凸显,它使用的釉料比较厚,外观光泽度变小,透明感也没有了,使瓷器呈现出粉青、梅子青等釉色,宛如浑然天成的青玉。这是模仿北方官窑的结果。也就是这一时期的黑胎厚釉青瓷把中国古代的青瓷生产工艺推上巅峰,甚至连东南亚、非洲都曾进口过产自这里的青瓷,展品中有一件菲律宾出土的精美酒壶,就是这个时期龙泉青瓷对外出口的最好证明。
另外,青瓷越来越追求如玉的色泽也同民间风行饮茶的习惯有关。从公元6世纪即唐代开始,中国开始出口瓷器,其中有很多茶具,这些茶具对如何衬托茶色、欣赏茶艺都很有讲究。而在文人中间,也出现了收集精品茶具的现象。据说玉色的青瓷可以使茶汤显得格外晶莹、清冽,因而最受推崇。这次展品中的一件古代文人收藏的茶盏,即反应了越窑出产的茶具的精美。
12世纪青瓷的另外一个特点是出现了专门为装饰用的瓷器。瓷器艺人首先使釉料不完全熔化,以使其滴下来后折射光线,造成不透明的效果。另外他们还发明了多层上釉的方法,有时多达三到五层,而且上一层釉进窑烧一次,窑温在摄氏900度左右。不过需要指出的是,中国宋朝时期的瓷窑很深,常常达50多米,要烧制出优质、均一的瓷器难度很大,因而即使是同一窑的制品,也可能颜色有差异,品质有高低,无论是瓷器放置的位置还是瓷窑中含氧量的多少或是温度高低都会影响到成品的色泽,所以瓷器艺人们发明了很多技巧,比如在墙壁上钻孔等,一次又一次突破了技术上的难关。而各个瓷窑出产的瓷器也在形态、风格上各不相同,形成了百花争艳的格局。
到了元代,龙泉窑成为了民窑之中的巨擘,出产的器物种类繁多,题材各异,装饰技法丰富多彩,形成了浙江青瓷史上一个集大成的时期。这同元代的民间艺术逐渐发达,比如戏剧的出现也有很大的关系。这一历史时期的瓷器外形简洁,釉厚而富有装饰性,橄榄绿是其典型颜色。另外,14世纪时瓷器艺人们选用很高的温度烧制瓷器,因此釉色格外透明。
由于元代疆域辽阔,同外族的交流也非常频繁,今天塞努齐博物馆摆在我们面前的部分元代青瓷就是从中东地区的一家博物馆里找到的。这证明,龙泉瓷器,或者说浙江青瓷,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激烈竞争之前,已随着元代帝国的扩张令世界很多地区的人民领略了它的辉煌。
从一件件诉说着古老文明的青瓷器上收回目光,我们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祖国灿烂的古代文明像一条汹涌奔腾的长河,任凭我们肆意畅游,也只能摸到几粒微小的金沙,而数不尽的奇珍异宝还在静静地等待着我们去了解、去赞叹。值得庆幸的是,巴黎塞努齐博物馆经常与中国北京、上海、陕西、浙江等地的博物馆合作,令我们在异乡也能欣赏到来自家乡的“国宝”,为祖国的文明和智慧感到骄傲,并将从中汲取的养分用来建设新的家园。新的价值就在这文化的交流中创造出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难道不是世间最美妙的事么?
展览资讯
塞努齐博物馆(Musée Cernuschi)浙江青瓷“Céladon”展
地址:7, avenue Vélasquez, 75008 Paris
电话:01 53 96 21 50
参观时间:至12月31日。除周一外,每天10点至18点
门票:7欧元(优惠票价5.5欧元)
参观馆内常设展品不需买票 (图、文: 本报记者 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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