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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记忆中的抵法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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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ge Moati:“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反复地提醒我:这儿没有属于你们的位子!”


Aissatou Kourouma:“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能置人于死地的寒冷。”


Ali Mebtouche:“周围的餐馆、食品铺、音乐声都是如此熟悉,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阿尔及利亚,这个发现让我非常的不自在。”

 

  当一个外来移民迁居到法国以后,他对法国的第一眼印象是什么?第一感觉是什么?这是一个看来很简单的问题,但是答案的背后却能反映出法国几代移民复杂的内心世界。法国记者Farid Haroud为了了解在法国居住的移民群体的生存面貌,专门采访了22位外国裔法国人,并将他们的口述整理成册,出版了名为《他们在法国的第一天》(Leur premier jour en France)这样一本与众不同的采访实录。法国时尚杂志ELLE为此特别摘选了其中三个主人公作为典型进行介绍,他们的叙述其实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整个外来移民群体在法国生存的早期情感历程。

              姓名:Serge Moati 

  祖籍:突尼斯 年龄:58岁

  来法经历:1957年来法,当时年仅11岁。现在从事的职业是纪录影片制作人。

  问:在来法国之前,你是怎样生活的?

  答:在我的祖国尚没有独立,还在法国的“保护”之下的时期里,我的父亲很有名,他不仅是个优秀的记者,而且是当地社会主义宪政党的领导人呢!我们在那儿的生活很不错,拥有一座又大又漂亮的房子。那个时候,法国在我们的眼里,首先是“法国人的法国”,我们认识这个国家,但又称不上真正了解它,法国的社会和文化在那个时代被我们吹捧得高高在上!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父亲作为抵抗运动的重要成员被流放到德国去了:他是被几个与敌人合作的法国人出卖以后,作为在突尼斯活动的少数犹太人而遭到逮捕的!那以后,有时我会问我父亲:“不是法国人陷害你的吗?”父亲回答说:“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法国人。”

  我父母过世以后,我们的家庭顾问一直被一个难题困扰着:“小孩子将来投靠到哪里去?”家族里有人主张把我送到以色列去,那里的一个叔叔可以送我到基布兹孤儿院里去;其他人认为我可以留在突尼斯,他们可以把我送到一家职业技校学习以便将来觅得一份钳工或电工的工作;最终是我的姐姐下了决心(她当时只有19岁):“他梦想成为制片人,他将来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制片人的。我带他一起去巴黎。”

  问:你记忆中在法国的第一天是如何渡过的?

  答:当时正是圣诞节即将到来的季节,法国的大街小巷都被彩灯装点出热闹的节日气氛。但在我眼里,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寒冷圣诞,不像我在突尼斯渡过的每一个永远温馨的圣诞。在马赛街头,我们等待前往巴黎的火车,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我和姐姐跑到附近的一个电影院,去看那里正在播放的关于时事的宣传片。然后,我们两人乘火车渡过了一夜,在大清早时抵达了巴黎。当时的印象是,我看到一个灰色的寒冷的巴黎,它像一个无法进入的城堡。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反复地提醒我:这儿没有属于你们的位子……我那天穿着一件看起来显得过大的粗呢大衣——那是我在来法国之前在突尼斯新买的。我们一到巴黎,就直接投奔到几个表兄的栖身处去了,他们也是刚到法国没几天。这样,我们终于在一间房子里安顿下来了。

  当我决定来法国的时候,根本不觉得自己会成为法国人。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可怜的犹太小孩。

            姓名:Aissatou Kourouma

  祖籍:几内亚 年龄:37岁

  来法经历:1980年来法,当时年仅13岁。之后,她建立了一个名为“Eveil Djongomas”的协会,这个名称的含义是“焕发所有光彩的妇女”。参加协会的妇女们聚在一起畅谈她们的生活,她们的需要和她们的梦想。

  问:在来法国之前,你是怎样生活的?

  答:我曾经雄心壮志,紧握火柴棒希望让自己的人生轰轰烈烈燃烧一把。我之前生活在毛里塔尼亚,当时的目标是独自跑到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的一所名为肯尼迪的中学去读书,以便能换一种环境生活。但是,当我的父母对我说:“好吧,如果你想呼吸新鲜空气,就去法国吧,那边你有一个哥哥可以照顾你。”我立刻明白我的希望破灭了。

   法国对我来说仅仅是有亲戚可以投靠的遥远的国度。Sekou,这个我将投靠的哥哥当时20岁,那时候他对我来说是如此陌生,我对他根本没什么印象。在飞往法国的旅途中,我独身一人。我当时就问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希望到法国去呢?”可能大多数人梦想能在法国有更好的生活,但这不是我的梦想,我在家乡的生活也很快乐,我到法国去只是想换一种环境,让我的人生增添一些不平凡的经历。

  问:你记忆中在法国的第一天是如何渡过的?

  答:在非洲生活的时候,我就常常听老人们说“Toubabi aina”(意思是“白人很厉害”),到法国的第一天,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在机场的时候,我的第一个障碍来自与一座自动扶梯——这是我从没见到的东西。我在扶梯上头显得非常紧张慌乱,不禁大叫:“这是什么玩意啊?”我看见人们一个个攀上这个奇怪的楼梯向上爬,于是我对自己说:“你也可以像他们那样做。”尽管我在旁边小心学习了很长时间,但是我的尝试显然失败了,我从扶梯上滚了下来,跌得四肢朝天。周围全是人,还有灯光、隔板,但没有人扶我起来。从我出发到这个冷漠的西方世界以后,我知道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剧痛和焦虑打败了我,然后我感到了寒冷,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能置人于死地的寒冷。

  当时前来接我的哥哥呢,他其实最主要的目的是来帮我一起拿父母捎给他的包裹。我已经跌得狗啃泥了,这时不得不乖乖跟着哥哥走,就像一只小绵羊。在大街上,我看见一个简陋窝棚,哥哥带我进去坐下来,然后不久又有许多人跑进来加入了我们,大家坐在一块儿,但没有人说话——这显得很奇怪,因为外面也没有下雨,为什么大家要窝在这个破地方呢?难道这是一个迎接宇宙的庙宇?我不断地胡思乱想。然后一辆巴士在门口停了下来,我们都登上车——这也是我第一次乘坐篷车。最后,我们终于到了家,哥哥已经为我准备了一间房间,我总算能放下行李了!这时候,哥哥终于开口和我说话了,但我听了以后真希望他继续像刚才那样沉默下去,他对我说:“你要记住,你来法国的主要目的是学习,如果你能认真学习,就能为自己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然后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为学校注册而奔忙。我根本没有缓冲的余地,另一种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那时候,我只有一个愿望:立刻离开法国。

            姓名:Ali Mebtouche

  祖籍:阿尔及利亚 年龄:58岁

  来法经历:1964年来法,当时他18岁。他现在在巴黎经营蒙马特食品铺,这家食品铺也因参加奥斯卡获奖影片《天使爱美丽》的拍摄而名声大噪。他的三个孩子都是优秀的大学在校生。

  问:在来法国之前,你是怎样生活的?

  答:我一直在Kabylie地区的一个小镇上生活,我出生在那儿,从没有离开过那儿。

  在阿尔及利亚战争时期,我曾经在学校学习过两年。学校当时位于驻扎在小镇上的一个法国兵营里面,我们的老师是一个来自科西嘉的法国青年,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冲锋枪。他给我们教授法语的基础知识,使我对法文充满兴趣。

  在18岁的时候,我决心离开小镇去法国找我的一位叔叔,我坚信在法国有一个梦想王国在等我。镇上一些已经移居法国的人在度假的时候会回来看看家人,在和他们的交谈中,我仿佛看到一块金光灿灿的土地。

  在我准备出发的隔天晚上,我听着他们描述着一个神奇而自由的法兰西世界,对于住在荒蛮小镇的小伙子来说,法国是如此神秘而遥远。

  出发的一天终于到来了,我站在前往马赛的船头,祈祷着:“结束神秘,金钱属于我,自由属于我,女人也属于我。”我听说在法国,男人可以自由地和女人们交谈。

  问:你记忆中在法国的第一天是如何渡过的?

  答:在从马赛前往里昂的火车上,法国人的彬彬有礼让我印象深刻,仅仅因为一个细微的碰撞,人们对我说:“对不起,先生。”在旅途中我还发现,我那个在阿尔及利亚时爱吹牛的叔叔,在这里也最多贴着墙走路。我们离开火车以后又登上一辆公共汽车,但是,汽车走得越远,下车的法国人就越多,而相反的是上车的北非人也越来越多。这个发现让我多少有些不安。我们在Gabriel-Péri广场下了车,那儿聚居了上百户外国移民。放眼所见,周围的餐馆、食品铺、音乐声都是如此熟悉,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阿尔及利亚,这个发现让我非常的不自在。

  叔叔带我在一个卡拜尔餐馆一边听卡拜尔音乐一边吃了一顿卡拜尔古斯古斯……我的疑问越来越多,我终于急切地提出心头的焦虑:“可是法国人都在哪里啊?”大家都大笑地回答我说:“这儿是阿拉伯人的法国,法国人的法国在城市的另一头呢!”然后我又第一次听说了一个在我们国家语言中从没有听说的词:“raciste”(种族主义)。大家向我解释说:“法国人不喜欢我们阿拉伯人。”

  吃完晚饭以后,叔叔带我到一个旅馆投宿,然后迎接我的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局面:我们被安排四个人一起住一间仅有12平米的小房间,那儿只有两张床,一个洗脸池(上面还有衣服在滴水呢)。有人提议两个人共挤一张床,我委婉地拒绝了,我说我习惯一个人睡在地上,然后我就这样做了。(劲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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