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紧邻,是一位颇有点名气的专业琵琶乐师,今年69岁了。他有过两段婚姻,前面的结发夫人是苏州人,后面的续弦是广州人,这两位女子都用发自内心的爱情滋养过他,让他想着想着就觉得受用,但据我的观察,他更心仪那位现妻,对此,老乐师也不讳言,曾当着一块乘凉的邻居说,广州女人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广州女人最懂得“滋养人”,当然,也包括了“滋养自己”。
他的广州太太,记得是1963年左右进门的,那时,乐师发妻逝世不久,留下一个七岁的女孩。当时,广州有几位学乐器的女生来沪,投在他门下专攻民族器乐,天天操琴拨弦,其中一位靓丽女子糊里糊涂地被他俘获,竟至于做了他的续弦。
记得她做新娘跨入乐师家门的第一天,是个清明季节中难有的艳阳天,这新妇由丈夫陪着,从一辆人力三轮车上款款地下来,一只玉手波澜不惊地轻轻撩着旗袍的下摆,先将一只纤脚踏到地上,接下来是另一只。她的旗袍是一种明媚的湖蓝色,让你联想到柳荫、小舟、处子什么的,我站在围观的邻居中饱览春光,和大家一样莫名其妙地兴奋,因为那时我也是一个少年了。
广州太太嫁人后,特别擅长调理生活,她仅仅用了“茶”这个小小的道具,便从根本上调教了丈夫,丰富了生活。广州人的嗜茶爱茶,以前只是耳闻,并没见过,及至看了这太太,才让上海人明白了广州人在这方面下的功夫。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她家一天的生活,是用茶水揭开帷幕的。起床后是早茶,一家人虔诚地净手、围坐、等待,看着她像做佛事一般地过滤水质?穴她会改造自来水?雪,对茶具的消毒也有讲究,她煮茶、沏茶乃至饮茶时所创造的那种气氛,的确可以找出几分能被称作文化的东西,也许是一种茶道吧。尽管早茶也吃点心,但在我们这些邻居的眼里,她家早茶才是主角,点心只配当群众演员。然后是下午茶,情节如早茶所叙,不赘?穴因夫妇俩不坐班,有空弄茶?雪。再然后是晚茶,茶毕沐浴睡觉,明晨一切再推倒重来。
广州太太的伟大之处,是用茶这件武器改造了丈夫的脾性、涵养。这乐师弄艺有些手段,但脾气一贯浮躁,喜动厌静,自从太太在家中施行一日三茶后,他的火爆性情得到冷却、浸润,渐渐被这种特别的广州茶侍弄为半个绅士了,再渐渐地,烟、酒的滋味也退却了,让位于茶。除了弄茶,广州太太还常弄蛇,她回广州探亲,一下子带回好几个蛇煲,专门用来烹蛇。在那些与她相邻的漫长岁月中,我闻惯了隔墙飘来的蛇香,听惯了这位广州太太一边烹蛇一边哼唱着著名粤剧名家红线女的那些当红的唱段。
文走笔至此,我忽然回忆起这位广州太太在“文革”中的一个唯美情节。有次,造反派集合来街道批斗他俩?穴夫妇属反动艺术权威?雪,这广州太太其时未满三旬,正是如花似玉的美人时光。
那天,她居然照样穿着鲜色的一袭旗袍,与夫君并立台上接受批斗,其时有个粗汉上去打了她两个耳光,她脸上顿时鲜血梅花,可我们这位广州太太原来备足了手绢,她异常认真地清点血迹,一一拭净,甚至不放过滴沥到旗袍上的。当时全场寂静无声,像听布道。
最后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如今,已入暮年的广州太太,她依然美丽。
凌耀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