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尔街英语”的最后一节课还有20分钟才开始。喉咙又痒起来,我开始止不住地咳嗽,肺部闷闷的轰轰作响,我冲进卫生间,终于咳出了一口痰。唉,感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利索。正想往出走,门嘎吱一下被推开了,探进来的是该学校的接待员之一萨米尔的脸,本来就有点尖嘴猴腮的她,这时的样子显得更不讨喜,她的眉头紧缩,鹰一样的眼睛凶巴巴地盯住我,两片薄薄的嘴唇上下一碰丢出来一个单词:“恶心!”
我顿时被这个“恶心”搞得一头空白,连怎么走出卫生间的都不知道。只看见萨米尔晃着她那个拖把一样的脑袋和同事在那叨叨着什么,厌恶的眼神夹着冷风嗖嗖地往我身上飘来。“……中国人的传统……”我只听见了这半句话,但是已经足够,我感到身体忽地一下变得滚烫,又忽地一下变得哇凉,脑袋就像吃了一记闷棍嗡嗡地响作一团。我呆呆地戳在原地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一个红拖布头从我面前飘了过去,是该死的萨米尔。我猛地醒过来,踉跄地追过去质问她:“请你重复一下你刚才说的话。”因为激动,我的声音有些抖,脸也烫得像快要炸开。萨米尔没有停下脚步,傲慢地转过她的拖把头,高高地扬着自己的大下巴,带看不看地瞄了我一眼,说:“站住,你不能过来,这是员工通道!”说完扭头便走。
我看了看旁边的路牌,上面的确写着员工通道几个字,也就没有再硬跟上去。镇静,镇静,我不断地对自己说。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转过身朝前台径直走去。两个女接待员看了一场戏,脸上的坏笑还来不及收起来,我走到个长了双狐狸眼的亚裔女接待员面前,强作镇静地问:“请您告诉我,她刚才对你们都说了些什么。”狐狸眼立刻装起傻来,那双细细的眯缝眼儿眨巴得像苍蝇翅膀:“我没听到她说什么啊。”一丘之貉!我肚子的火已经升腾到了眼睛里,就快喷将出去,我又深呼吸一次,压了压火,说:“好吧,你们头儿在哪里,我要见他!”狐狸眼立刻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嚣张笑意立刻消失了,“我,我不知道……”没等她说完,我就看见他们的头儿正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我立刻跟了上去。时机大概不太对,头儿正准备吃午饭,我此时此刻的怒气,他完全没有心情搭理。打扰人家吃饭不对,我耷拉着脑袋默默地退了出去,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可是不这么算了又能怎样呢?
愤怒的火焰开始变弱,渐渐地化作了委屈、孤单、无助、心痛……还有就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类似屈辱的感觉。
我莫名其妙地走进了我的负责人拉米亚的办公室,其实连头儿都不管,她又能管什么呢。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可刚说了一个字,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像开了闸似的,怎么也停不了。突然耳边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用中文说:“你是中国人吗?”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直坐在旁边的一个亚裔女孩,早就知道她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只是没想到她还会说中文。就像掉队的兵突然找到了战友,她看起来怎么那么亲切,简直就像亲人一样。我哭着跟她说:“什么叫中国人的传统?难道法国人生病了就不吐痰吗?难道他们都把痰咽到肚子里吗?是不是把痰吐到厕所里也犯法?我觉得这不是件小事情,她伤害了我的民族自尊心,我不能就这样算了……”华裔女孩不停地轻抚我的头,眼里的气愤越来越藏不住。
哭了半天,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华裔女孩建议我去洗手间洗把脸。刚一进洗手间,就有一个人钻了进来,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红拖布头。她猛地握住我的手,带着哭腔说:“对不起,我其实刚才就想跟你道歉了,只不过见你刚才有点激动,所以我想还是等你平静下来再说比较好,我真的不知道刚才那样会伤害到你……”她竭力地装出一脸真诚,努力地让眼睛呈现出热泪盈眶的状态,不过我并没被她打动,因为我很清楚她是怕我告她的状才来做做样子。
走出洗手间,我就去上课了,毕竟不能为了低级的人做的低劣的事,影响了自己的正事儿。
上课的时候,头儿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有接。下了课,一出教室,头儿就在第一时间满脸笑容地冲了过来,以极其谦卑诚恳的态度把我请进了办公室,和刚才的冷淡简直判若两人。进了办公室,他郑重其事地说代表华尔街英语的全体职员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向我道歉。
我严肃地说:“华尔街英语是一个国际性的学校,你们这里有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你们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代表了学校的形象,今天萨米尔对一个中国学生作出了这样的侮辱行为会产生极为不好的国际影响的……”
头儿一脸凝重,听得很认真,他保证一定会对萨米尔作出应有的惩戒。
我不肯罢休,接着说:“像这样的员工真的应该开除,要不然她会一直影响学校的国际形象。”头儿忙不迭地点头说:“你说的对, 我同意。”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华裔女孩一个劲地劝我不要把此事上升到民族感情的高度,可是我做不到,但凡以轻蔑侮辱的态度吐出“中国”和“中国人”等字眼的行为,我想我们真的很难不愤怒,不受伤。
在国内的时候就听说过“只有在国外才知道什么叫爱国”,这句话可能有点偏激,但还真的有点道理。就像那个华裔女孩说的:“虽然我出生在法国,国籍是法国,说的是法语,可是中国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和我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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