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〇〇七年十二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十分,北京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多,从朋友那里得知一位可亲可敬的老师于几日前走了。
巴黎这些天一直在下雨,今天突然转晴了,阳光明媚,于是竟有了晴天霹雳。在网络电话的那一端,小妤说她很难受,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和她抱头痛哭,可是我们隔着千山万水。因为赶着出门匆匆挂了电话,眼泪还是禁不住夺眶而出。合上笔记本,打开衣橱,不自觉地伸手拽了一件黑色大衣。走在午后空荡荡的街上,忽然觉得很冷,眼泪再一次涌出来。平日里五分钟就走到的地铁站,竟走了十多分钟。等地铁时,站在身边的一位好心的法国太太关切地问我,“?覶a va?(您还好吗)”我于是不得不挤出一丝微笑,“Oui, merci(是的,谢谢)”。
对于那所学校有着深厚的感情,那里有我成年以后最好的朋友,那里的教室、图书馆、食堂、运动场,甚至林中小路,都曾经有我们的身影和笑语,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所熟悉的。甚至周围的咖啡馆、茶馆、餐馆、超市,都能够一一数出来。二〇〇四年冬天第一场雪刚落,我就迫不及待地从家出来,把正在上自习的她从图书馆拖出来,于是我们俩人在校园里四处闲逛,照了整整一卷胶卷,还觉得意犹未尽。艺术系门口的那些有着红鼻子的漂亮雪人,竹林里被我们戏称为群鬼魅的黑色雕塑,长廊里九曲回转的树藤,都在雪里变得无比美丽。时空的拉远却不能让这一切尘封。
在地铁度过了昏昏沉沉的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地面,依旧走在巴黎冬日少有的阳光下,忽然想起陶渊明的几句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而我更愿意相信庄子说的“羽化成蝶”: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子的诗意想象升华出一个泯灭生离死别、苦乐之忧的至善至美的境界。如他所言,人的初始,本来就是没有形体的,只不过是从大地上来,又回到泥土里去而已。这是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所不能望其项背的。或许我们大家敬爱的老师他此刻正在茫茫宇宙的某一处如蝴蝶般翩翩。于是整个下午还有晚上,在忙乱的工作过程中,我都在跟自己说,不要伤心,死亡只是生存的另一种延续,唯有“无为”、“无己”,“方能逍遥自如,快乐无穷”。
是呵,“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就在不久前,老师在自己的博客里说的那些话,仍然充满了诗意的思辨和唯美主义的情怀。“乘物以游心”,心灵的自由才是最可贵的。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抛开一切形而下的束缚,尊重老师的选择,因为他选择了于他而言赏心悦目的去处——自然。
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 相对于具有遁世思想的苏格拉底以及主张扫除一切不朽的思想的伊壁鸠鲁,庄子是勇敢的、浪漫的。相信先生自是有这样的穿透力和彻悟,坦然面对,“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
路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