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2008年的五一节最引人注目的事莫过于各大工会发起联合示威游行,抗议购买力下降和退休年限改革。劳动者的节日变成抗议日并非始于今日,但今年的声势和气氛确实与往年大不相同:在全球经济衰退的威胁下,法国劳动者的境遇每况愈下,而政府推出的一系列改革在打工阶层看来更是雪上加霜,使不满情绪更加强烈。
在五一节的示威者看来,在物价飞涨而工资不涨的情况下,政府非但没有设法解决民众的实际困难,反而通过社会保险(包括失业保险在内)的所谓改革,削减福利,使贫困阶层处境更加艰难;在未解决高龄就业和工作压力加大、就业环境恶化的情况下,宣布延长缴纳退休金年限,实际上是将社会保险赤字的重担全部转嫁到打工阶层身上。所有这一切,势必加剧社会的两极分化,使原本已经危机四伏的社会滑向更加危险的境地。
但是从政府的角度来看,执政者也有其苦衷。社会保险赤字逐年上升,已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法国的人均寿命跟大部分发达国家一样在不断延长,如果不相应延长工作年限,养老保险体制势必面临崩溃;就业与失业保障体制同样有难以适应经济变化的问题,局部的调整不解决深层结构的问题。显然,这些领域的改革势在必行,政府并不是在无事生非。
现代改革有这样一大悖论:改革本是为了杜绝浪费节省开支,以更加经济有效的方式促进发展,达到收支平衡的目的,但同时又得筹备资金去实施这些改革。因为凡是重大的改革,总会触及某些阶层或某些人的利益。以就业、退休和医疗保险之类的改革来说,受到冲击的首先自然是打工阶层,而且往往是最贫困阶层,而现代国家政权的一个重要职能就是在非常时期尽可能保护这部分人的利益,使他们不至于在改革浪潮中受到遗弃。国家实施这种保护的主要手段自然是通过税务等调节方式准备必要的财政预算,帮助这部分人渡过不稳定的危机阶段。
从目前情况来看,政府并非没有看到这一点,经济部长日前在宣布经济现代化法案时,提到计划拨款3亿用于实施这一庞大的改革规划。左派政党和工会认为这笔象征性拨款解决不了问题,而政府方面则表示无可奈何,总统在今年1月召开的记者会已经定调:“你们要我从国库中拿钱吗?可惜国库已经空了!”他在4月份的电视讲话中强调改革,但未提到任何用于援助的辅助性预算,实际上证实了“不花钱改革”的方针。既然国库已空,而财政预算赤字又达到了警戒线并因此而遭到欧盟警告,法国政府看来别无选择。
左派政党和部分经济界人士就这一问题对政府采取严厉的批评态度,认为当局去年推出的总计150亿欧元一揽子减税计划是严重的失误,正是由于这一失误,才落到今天这样捉襟见肘的地步。政府当然不接受这一批评,认为大规模减税的目的是为了刺激经济发展,至于效果如何短期内难以下结论。这种说法并非全无道理,因为上述种种困难互相关联,症结在于经济增长。如果经济能够强劲增长,大部分问题都能迎刃而解。问题是,经济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记得当年密特朗夫人指责其丈夫未兑现“福利诺言”时,总统回答说:“我没有那么多权力;有权的是资本主义。”说白了就是经济有其自身规律,“政治是国家范畴的事,而经济则是国际化的”。在奉行市场经济的西方,一个国家确实不可能左右全球经济,但可以尽可能适应。法国目前要推行的各种改革主要目的也在于此,但政府在预计和把握形势方面显然有失误,如上文提到的150亿减税方案和3亿欧元的“辅助改革拨款”就是明显的例子。
不过法国目前的严峻形势也不应完全由现政府承担,许多结构性的问题之所以发展到积重难返的地步,历届政府甚至曾以各种各样方式抵制改革的人都有难以推卸的责任。现在的问题不在于翻老帐,而在于如何总结经验教训,应对危机,面向未来。目前的危机,有经济全球化等外部因素,也有未能预见形势发展、及时改革的内部原因。有鉴于此,在危机时期更需要坚强改革的信念。
改革的成功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但是成功的改革应有几点必要的考虑。首先要有远见和主动性,避免短视行为。目前形势虽然严峻,但也并非一片黑。比如法国在科技、环保等领域有一定的优势,如何扬长避短、挖掘潜力,以中国和印度等新兴强国为对象开拓市场,应成为法国发展经济和出口的一个重要方向,为此应加大教育科研领域的投入和改革力度。其次在具体实施过程中要尽可能保护弱势群体的基本生存权益,这一点在目前面临经济危机的情况下有其特殊的重要性。最后,改革的方式和目的都应以社会公平为前提,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减少阻力、争取绝大多数人的支持和参与,而这是确保改革成功的重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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