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法国的一些高等院校相比，中国的大学似乎显得更有气派。自然，这里说的仅仅是它们的外观，而不涉及其教育水准。就我所见，浙江大学倚山，厦门大学傍海，中山大学临江，武汉大学濒湖……这些校园环境清幽、风光优美，的确是读书的好地方。不过，我心中常念叨的是我曾经读书的那所学校，她座落在南京的市中心，古色古香的教学大楼掩映在绿荫丛中，她的四周既无山也无水，紧挨着的是一条著名的马路：中山路。

　　这条中山路北自鼓楼，南到新街口，长不过两、三公里，恰恰处在南京的城中央。然而它却不像许多城市中心的街市那样嘈杂喧闹，这条路上平日里并没有多少行人，到了晚间，整条马路显得相当清静。当然，我说的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南京，距今天已有四十多年了。

　　在我的印象里，中山路朴实无华。这里见不到巍峨壮观的高楼大厦，也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大商场。只是从长江路开始到新街口这一段路面上，商家开始增多，有了些熙熙嚷嚷的气氛，但无论如何谈不上繁华。

　　和当时其他一些城市的马路相比，南京的中山路非常宽阔，也正因为太宽，马路就显得愈加冷清而又安静。这条马路最大的妙处，是有四到六排高大整齐的法国梧桐把快车道、慢车道以及人行道分开来，这些梧桐由于常年精心护养，修剪得当，每棵树都长得一样高，枝桠纵横舒展连成一片，密密匝匝的树叶把整条马路遮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中山路一片绿荫。

　　在南京的那些年间，我几乎每天都要到这条林荫道上走一走，白天去，晚上也去。我喜爱白天的中山路，也喜爱晚上的中山路，尤其喜爱月光下的中山路。月光皎洁的晚上，我常常提早一点离开自修室，独自一人慢慢转到中山路上去。不过，中山路并不是赏月的地方，在这里散步是看不到月亮的，因为梧桐树叶层层迭迭，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月光。树荫下的人行道幽暗静谧，银色的月光和昏黄的路灯灯光交织在一起，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了密密麻麻亮晶晶的光点。微风吹过，树叶在摇晃，无数的光点也在摇晃，林荫道上浮动着轻曼的光和影，仿佛梦幻一般。

　　冬天的中山路上是可以赏月的，此时梧桐树叶已经脱落殆尽，走在人行道上，抬起头来从纵横的枝桠中间看到悬在中天的一丸冷月，月光静静地播洒在梧桐树间，播洒在中山路上。此时路上行人寥寥，树影朦胧，清冷的月色在寒气中透出一股清冷的诗意。

　　在那几年里，不管春夏秋冬，在中山路上散散步已经成了我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中山路和整座南京城一样，朴实、厚重、温馨而又带着诗意，人们都说南京城是六朝古都，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值得留连，经得起回味。我常常想，如果没有了这条中山路，南京这座古城特有的情致也许就会打一点折扣。

　　大学毕业我离开了南京，此后那些年间我到过不少地方，不管是在动荡的颠沛途中，还是在安适的家庭生活里，我常常想起在南京度过的那段岁月、想起月光下的中山路，想起那一片绿荫下浮动着的光和影……

　　四十多年后的一个冬天，我又来到了这座古城。那天夜里没有月光，冷风刺骨寒气逼人，我乘坐出租车来到鼓楼广场。我在夜色中冒着寒风从中山路的这头一直走到那一头，满心希望能够找回一点点往日的旧梦。虽然是在冬天又是深夜，路上依然灯火通明行人不断。珠江路口一带已是面目全非，一座座高楼大厦灯火辉煌，从不知哪幢楼里传出了节奏强劲的音乐声，在中山路的夜空中回荡……再往前走，马路两边一片瓦砾，路人告知这一带将要全部拆除改建，代之而起的将是一幢又一幢高楼大厦。不过，高楼尚未崛起，梧桐树已经砍掉许多，在夜色中放眼望去显得疏疏朗朗，可以想象即使到了春夏季节，这里的梧桐树荫也不复再有先前蓬勃的风貌和气势了。

　　我独自一人在中山路上慢慢往前走，回忆她的过去，想像她的明天。我丝毫不怀疑改建后的中山路一定非常美丽而壮观，古旧的老路将变成现代化的新路，古城将变成新城。然而，我的心里总有些怅然：深藏在我心底的那条古韵悠然的中山路，那条在银色的月光下浮动着温馨的诗意的中山路，已经缈不可寻了……

　　　　　　　　　　　　　　　　　　　　　　　　　　　　　　　　　　王聿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