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画家最重要的是诚恳
当记者首先祝贺朱先生在漫长的艺术征途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并且询问这些成就是怎样取得时,他说,我没有想一定要做出什么成就来。对于画家来说,你自己工作,要坚持自己的见解,而最重要的就是要诚恳。只有诚恳追求自己的思路,才能慢慢形成自我风格,至于成就不成就的,不是我工作的目的。
艺术家要诚恳,不要有功利心。有功利心将使作品流于浮表,失去内涵。艺术的路是艰苦的,要有修道士的修道精神,日夜揣摩,再三思考,这样慢慢走过来。作品要靠你的绘画基础及充实自己的认识和各方面的修养,如诗词文学音乐等等。这样你的作品才会慢慢深入形成。
为艺术而艺术
谈到自己是怎样走上绘画艺术之路的和自己的艺术观,朱先生说,我这个人很简单,如一般人讲的“为艺术而艺术”。我爱绘画如痴如狂,没有想做其它的事情,也没想什么前途。
我父亲是医生,他喜欢画,也收藏画。我进入艺专后,他很鼓励我画画,也许因此我就无后顾之忧。
画家应当发展自己的想法,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画。这是画家的原则。我进艺专之后,就一心想着画画,没有想过做其它的事情。我的同班同学都去教书了,我就留在学校里,因为当时学校要办研究院。留了半年,研究院没有被教育部批准,校长吕凤子先生就让我作助教。所以,我就一直画画,从没有想过做其它事。好多次机会,我都没有接受。我在台湾呆了四五年,联合报的主笔是我的朋友,他让我去编讽刺画版,薪水高得很。我没有做,因为漫画和纯绘画是不同的路,会影响我纯艺术的发展。
我来巴黎,一开始也很穷,但无所谓,穷就穷。有饭吃就好了。穷人常能体会人生更深刻的一面,也就不觉得穷了。许多人都从钱的方面去想,我觉得画家最可怕的就是这样,如果你想到钱去画,你就完全走错了路。
除了绘画,我还喜欢古典音乐,喜欢写毛笔字,喜欢唐诗宋词。诗意常能接近我绘画的幻想。中国的诗词太美了!我特别喜欢南唐后主的诗词,太美了!我觉得知识、文学修养、音乐等都可以帮助你,都会影响你思想的转变。光是绘画的基础还是不够的。
当记者提起朱德群先生获得被选为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院士的殊荣时,他说,我开始并没有意思要进入法兰西学院。主要是因为我有个朋友,是个雕刻家,他1989年就进入了法兰西学院,之后就一直建议我进入,直到1997年,他一定要我试试。我进入法兰西学院比一般的画家麻烦,因为我的画是无形的画,而那时法兰西学院的画大多是有形的。要进入法兰西学院,所有院士都必须投票。当时我只认识雕刻家一个人,其他的都不认识。事后知道他们研究我的画,有的人赞成,有的人反对,不记名投票,谁都无法知道结果,有幸通过了。
我一直都在自己的路上向前走
记者问朱先生是如何形成自己独特的带有抽象意味的绘画艺术风格的,他说,从艺专毕业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自己的路上向前走,找自己思想的新感觉、画的转变。从我的作品可以看出,作品有个一贯性。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风格,这个风格会慢慢地转变,就像一个人年纪大了,慢慢老了一样,但是风格不会说今天是这样,明天又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自己要有自己的看法和性格。
我刚进入杭州艺专时,画的水墨画很多,吴冠中一直与我在一起画。刚开始,我想进入国画系,但杭州艺专没有国画系,只有绘画系。绘画系以西画为主,中国画就很少了,我进入绘画系之后就画水彩画和油画,因此感觉中国画教学及学习上有问题,如喜欢临画。临画,你能乱真,但画的是别人的画。你临范宽可以临得很像,但你不是画家。所以我后来就对中国画放弃了。临画,最重要的是要了解作者的心理和他对自然的认识,这样才可以从其作品中意会到另外的诠释,而不是乱真。乱真不是目的。技巧是死的东西,是工匠,不是画家。
所谓抽象,中国从唐宋时期以来,中国画一直是有抽象的内涵,只是中国人一直没有用这两个字,但没有讲并不是说就没有。你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欧洲的绘画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十五、十六世纪,画的都非常接近现在我们眼睛所能看见的;而范宽画的山水,哪像是我们所看到的。中国在艺术上的成就是从文学中来的,唐宋诗词有丰富的幻想和抽象主义,从这个角度来看,中国绘画与诗词直接相吻合。所以我讲中国的绘画一直是有抽象和半抽象的意义存在。中国的田园诗、山水画讲究的意境就是抽象。写意就是抽象的内涵。不像欧洲文艺复兴前后期画的人,都是写实。中国的画家是在文学当中、文人当中出来的,所以意境就比较高。尤其中国书法,如狂草是极抽象的作品,与绘画同源不可分。
画抽象画,主要要有想象力。没有想象力,就很难有进展。如今中国很多画家在画水墨画上努力并有抽象的倾向,这是很好的现象。国内的水墨画,我觉得比较好的是李可染和吴冠中等,他们是杭州艺专学西画的。学西画的人,再拿中国笔,就不一样。绘画源于自然,自然能给人无限的创作启示。
关于中西画融会问题,对于我来说,中国传统艺术要了解,要懂,对西方文化艺术也要懂,要两边都通。这样视线就会比较宽,思想可能更深刻,对创作有益。
中西文化的融合是自然的结合
当记者问到朱先生是如何成功地将中国和西方文化融为一体时,他的见解颇发人深思。他说,对于画家来说,最重要的是思想。就像写文章一样。你在中国接受的是中国的教育,来欧洲,要了解欧洲的文化。文化的融合不是一般的东西并在一起,我老是这样说,中国的文化和西方的文化就像是咖啡兑牛奶以后就分不开了。什么是西方,什么是东方,你对于西方和东方两边都了解之后,想法就不一样了,这就是文化自然的结合。比如你中国的古典文学读了很多,西方的经典名著也看了很多,你的思想上的混合就不可能说这是这边,那是那边。因为这时人的思想就变了,看东西的想法和路子就比较宽阔了。
我是在中国受的教育,我的绘画中的中国画的痕迹是很自然地流露出来的,也不是说我一定要这样做,不是硬做的。有一次,国内来了一个画家,画的是汉朝的汉砖上的图案。然后用油画颜色衬在一旁。问我的意见,我当时不好意思说。他问得很诚恳。我只好说,这些是汉朝的,是我们的祖宗发明的。你现在把他搬来,这不是你画的,不是你创造出来的。你这样做是为了对外国人说,我是中国人。你是中国人,走在街上,用不着说别人也会看得出来。你接受的是中国文化的教育,假如你能把你的思想表达出来,别人就会感觉得出来,用不着说我是中国人,这是很自然的过程,用不着去硬搬。艺术创作是要自然流露,硬搬是不对的。
中国人说落地随俗,这很重要。你来到法国,同他们不来往,就很难了解他们的想法。应该同他们来往,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们有我们的长处,他们有他们的长处。两方面你应该都了解一些。
谈到中西文化的融合,朱先生显得对他的母校杭州艺专感情很深。他说,杭州艺专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先进的学校。她很严格,而且教的办法、走的路线和欧洲相连接。林风眠校长这个人很好,他是个画家,不是办行政的。我进入杭州艺专是1935年,当时图书馆里巴黎的图书杂志都有,所以当时巴黎的绘画情况我们那些学生都晓得,绘画的转变、不同画派的情况我们都了解。所以后来到法国,就没有衔接上的问题,相当于在中国一样,继续向前走就可以了。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四、五十年以前,国内好多画家来这里,对巴黎绘画都看不懂。
画家赚钱不是目的
在访谈中,朱德群先生表现出了对于当前艺术发展状况的某些担忧。他坦诚地说,现在很多人一画画就想着赚钱,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画家赚钱不是目的,完全走错了路。
我对国内现在绘画市场的情况也不太熟悉,但感觉太乱。听说国内拍的很多都是假画,这在法国是绝不允许的。我最近在里尔旁边发现四幅我的假画在拍卖。当拍卖行让我写证明时,我说这不是我的画,然后告诉法国警察局,警察局马上把这些画收回毁掉,并且告诉我,造假画的人如果被抓到,会判两年徒刑。中国拍卖行的方式应该改,所有假的东西都不准拍。中国绘画市场发展中的问题应该慢慢地纠正,要严肃一些,加以规范,不能什么人都可以当拍卖师和鉴定师,这在法国就不可以,要通过严格考试,不能随随便便。
目前中国绘画市场的某些红火现象不够真实,画的价格很多都是人为的。这种情况以前在美国也出现过,拍卖行吹捧某些画,价钱提得很高,有些人画了一些以后就不见了,因为他们钱赚够了,就再也不画了。这些人根本就不是画家。我觉得,真正的画家要经历时间的考验。现在你可以通过人事关系和其它因素帮忙炒高价格,等五十年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你的画。比如说凡高去世之前只卖过一张画,卖得很便宜,而现在他的画价值连城。那张画本身并没有变啊,还是那张画,所以价格很多都是人为的,但画家一定要有真正的东西。中国现在的情况要慢慢地改,能改就好了。要鼓励一般的画家往创作的路上走,否则大家都想只要能赚钱就可以了。
我觉得,拍卖价格不是艺术家应当关心的问题,真正的艺术家应当在作品上花功夫,价格是人为的,如果艺术家在这方面计较的话,那就不必画了。
中国发展得很快,很好,文化艺术市场也发展得很快,但太乱了。中国这么大,学画的人这么多,自然是件好事,应该会有好的画家出来。我想应该有一批真正为艺术而艺术的人能够慢慢出现就好。中国历来是出画家的国家,类似于德国是出音乐家的国家,他们也有很出色的画家,但没有他们的音乐家在世界上那么重要。中国很早就有画院,有不少皇帝都是画家。中国绘画在唐宋时期非常兴盛,到明清之后没有再往前走,因为唐宋的作品太好了,后来就抄袭,这样就错了。我希望、也相信中国以后会出现一些好的画家,但需要一些时间。中国过去关闭太久了,现在打开后,需要一些时间让各方面正规化。现在中国的艺术学校太多了,艺术教育究竟应当怎么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法国绘画界也存在着问题,也有很多不正常的现象。现在也许是一个过渡时期。绘画与时代发展、人的生活、科技进步等方面都有联系。大家都在摸索,都在寻找。但文化不是三天五天就会变的,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气高的人就会慢慢转变过来。
本报记者 晓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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