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大早在警察局排队领取孩子的回国通行证,碰巧是周四,不算太痛苦,我拿到的是第三十号,但至少也得等两小时。取号以后我想趁这空档回家一趟(唯一优势,因为我们家就在旁边,慢走两分钟的路),却被一矮矮胖胖的亚裔老奶奶一把拽住胳膊,吓了一跳。她笑着跟我说了半天,我愣是没听懂,但能辨别出来说的应该是国内的某种方言。老人家看我不明白,将我拖了就走,来到前排坐着的一个老爷爷那儿。他满脸堆笑,用普通话跟我解释起来。原来他们是浙江某地人氏,临时居留证要过期了,可申请了很久的治病居留证还没下来,过来问问结果,但是语言不通,孩子忙没能陪着来,恳请我帮他们做一下翻译。举手之劳嘛,我立刻答应了,便坐下来陪他们等。
老奶奶坐下后立即掏出一个小本子轻声念,我瞥了一眼,看得出来肯定是一些法语的汉语音译复印读本。她倒是很刻苦呀,看来也已经深谙法国的排队等候之道。我扼制住了强烈的好奇没向她要来瞧瞧。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一些问题,对自己的情况则讳莫如深,我也不深究。生病居留我倒略有所闻,审批的时限很长。这一两年法国移民政策收紧后,此项申请连年剧增。
老人家排在第十号,一小时后终于等到。老奶奶看显示牌上号码一亮,连跑带颠地冲进接待室,我直叫她慢点,她似乎完全没听见。把两张已经延期多次且皱巴巴的临时居留递进去后,办事的小姑娘打开电脑看了半天,带着歉意的微笑说,这种居留证情况极为特殊,仍在审查中,只能继续等,临时居留可以再延期三个月。在小姑娘签字盖章的当儿,我随意地问他们来多久了,老奶奶的回答让我暗暗抽了口冷气:二十多年了,就这临时居留证也就是头一年才有的,之前一直没有合法证件。我原以为他们不过是来短期探亲而希望长期留下来的,没想到竟然已经在法国生活了这么多年。这种事以前常有耳闻,据说在旅法的某个浙江大族群中习以为常,但我亲自碰见还是头一回,震撼不可谓不强烈:二十多年提心吊胆的生活,需要怎样的忍耐力啊!究竟是什么样的动力在支撑着他们呢?
在我胡思乱想的功夫里,小姑娘已经办完事了,老爷子先往外走,老奶奶则一边翻自己的包一边跟我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我还是没懂。她追上老伴,从他的包里掏出装在塑料袋里的三盒饼干(看来是一早就预备好的),硬塞到我手上,然后转身就跑出门去,动作依然很猛烈。我当然不想接受,连说不必,转身递回给老爷子,他却完全没有推让立刻就收回包里去了,却令我稍稍有些诧异,因为这不合乎中国人的交往常情与习惯。
那一天我的情绪因为这早晨的偶遇而有些低落,老是想着为什么他们愿意接受这样担惊受怕的生活。又记起前些时候因为受惊而跳楼的无证件同胞刘春兰的凄惨命运,心底涌过一丝无言的苍凉。但愿这对老夫妇如今已经过上了抬头走路的无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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