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代，父亲晚上常与他的朋友、同事聚会，有时他也会带上我。记得酒席似乎都很丰盛，但那时我总觉得那些冷拼热炒什么的，翻来覆去大都差不多。像几乎所有的小孩子一样，我喜欢的是席间的甜点。记得酒席上先后要上两道甜点心：大人们酒至半酣的时候，送上来的是一、两小笼甜包子，有豆沙包、莲蓉包、水晶包等，味道自然不错。不过，对我的诱惑更大，而且可以说是我从酒席一开始便巴望着的，则是席终端上来的那一大盆香甜的八宝饭。

　　这盆八宝饭的确太诱人了！雪白的糯米中间杂以莲子、红枣、葡萄干以及各色果脯，上面还洒着细细的青红丝，而糯米里面则裹着厚厚的、甜甜的一层豆沙。有时候，八宝饭上面还浇着一层加以蜂蜜调制的薄薄的糖汁，在灯光下晶莹闪光。总之，这香糯甜美的八宝饭实在让人垂涎欲滴。然而，大人们此时早已酒足饭饱，肚子里哪里还装得下这甜腻腻的东西？因此，每到这时，人们便左一调羹右一调羹把我面前的小碗装得满满的，一边还笑眯眯地说“慢慢吃，吃完了再添”。我呢，一边看着大人们喝茶聊天，一边独自一个人慢慢地享用。

　　以一道八宝饭作为宴席的终结，不知道究竟是谁想出的这个主意，不过这样的安排实在妙不可言。香甜的八宝饭余味无穷，于是，整桌筵席也都是甜美的、迷人的。虽然我这样独自享用八宝饭的美好时光并不长久，但这段经历几十年来从未忘却，每每念及，总仿佛如临梦幻一般。

　　不过话又说回来，八宝饭再好，也就是一道甜品而已。人们食用八宝饭，就像一种点缀似的，不过偶一为之。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记得那是1960年夏天，我从读书的那座城市到上海度暑假。那时候，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已经开始，饥馑已经在各地出现，不过当时还未波及到上海，至少在我看来这座大都市在物质生活上还维持着相当程度的繁荣。那个暑假期间，每天早晨年迈的伯母总要带着我去菜场买菜。然后，我们便一起到四川北路上的一家餐馆吃早餐。记得那是套餐，每人一杯牛奶，一客八宝饭或者三只甜中包，总之，每份5毛钱。如果比较一下当时的一碗阳春面只要8分钱，那么这客套餐的价格无论如何不能说便宜，已经可以算做高消费了。

　　这家餐馆的八宝饭当然没有酒席上的那么丰盛、那么精致，不过那确实也是正宗的八宝饭，甜甜的糯米饭蒸得恰到好处，配上细细的豆沙，虽然只不过一小盘，但作为早餐，应该说是相当不错了。尤其是在那饥荒的年代里，能有这般享受，在我已是莫大的满足。就这样，整个暑假期间，我几乎天天去那家餐馆吃早餐，可以说这是我一生中享用八宝饭最频繁、最多的一段日子，而这样的情况以后再也没有过。暑假结束我刚离开上海不久，大饥馑便无情地蔓延到了这座城市。也许正因为如此，一想到这个难忘的暑假，伴随着八宝饭香甜回味的，常常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感伤。

　　后来不久便是那场昏天黑地的浩劫，中国人被折腾了十年之久终于看到这场内乱的收场。七十年代末，我正在昆明的一所大学里教书，校园里有一天突然出现了一个美国老太太，一位亲切和善的英语教师。“一叶落知天下秋”，连这僻远闭塞的西南边陲都有了外国教员，可见世道真的变了，封闭的中国终于向世界打开了大门。不过尽管如此，那时“接待外宾”仍然是一桩大事。对这个美国人既不能太亲热也不能太冷淡，为此还特地安排了一次活动，英语教研室的老师宴请美国教员，但由于这位美国老太太会讲法语，于是我们几个法文教师也就奉命叨陪末座了。

　　那次宴请是在昆明市中心南屏街上的一家餐厅举行的，云南人待客一向朴实纯厚，餐馆的菜虽然谈不上有什么特色，但份量充足，每一道菜都盛以特大号的盘子，多得简直吃不完。最后端上来的八宝饭大得惊人，看上去俨如一只倒扣的脸盆，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白砂糖。撒一层砂糖大概是希望八宝饭更甜一些，殊不知这样一来，一口吃下去，但觉满嘴都是砂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八宝饭的味道如何不得而知。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同席的几位老先生已有了不少醉意，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看到八宝饭居然像孩子似的，有滋有味大口大口地吞食。我到这所大学的日子并不长，但我听说他们几位在文革之初备受折磨和迫害。如今劫后余生恭逢盛世，还能坐在这里欢宴外国朋友，这自然是早几年做梦也不敢指望的美事。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了一阵酸楚。坐在那烟雾缭绕的餐厅里，我的思绪不知怎么又飘回到了梦幻般的童年……

　　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我赴宴的情景，想起宴席上的那些可亲的客人，想起了我独自一人享用八宝饭时，常常听到他们谈掌故、谈诗词、也谈时事。在我眼里，他们都是知书达理的长者，规规矩矩与世无争。可是未曾想在以后一个接着一个的运动中，他们之中不少人相继中箭落马，虽然后来又一个个恢复了名誉，但有的人却没有熬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便离开了人世。我想，如果有今晚这样的机会，我能和他们再次相聚该有多好。我要把他们面前的小碗全都满满的装上八宝饭，让他们也像这几位老先生一样尽情地享用，让他们也能在饱经沧桑和苦难后享受甜美的生活！

　　可是，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欢聚一堂。如今我已到了花甲之年，他们则早已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于各式甜品的兴趣愈来愈淡漠，但八宝饭留给我的甜美而又苦涩的回忆却永远永远地深藏在心底。

　　　　　　　　　　　　　　　　　　　　　　　　　　　　　　　　　　王聿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