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柚木百叶窗,我隐约中听见那只蜻蜓说——“巴厘是世界的清晨”,它正在晨曦初镀的栏杆上日光浴,半干半湿的翅翼晶莹剔透。
“巴厘是世界的清晨,”50年前印度总理尼赫鲁就这么说过。而到了5年前重返巴厘的游记作家Kluge P.F.那里,他的遗憾显然有些语意双关——“当我重返巴厘时,清晨已过”。但我更愿意相信这只土生土长的蜻蜓的感言——乌布,清晨中的清晨,巴厘心灵的源泉。
曦颜
蜻蜓翅上的脉络正如昨夜的漫游密码,错综复杂——荷塘、梯田、河谷,夕阳、啤酒、炊烟,夜雨。荷塘里迎风新绽出的莲苞,清灵灵地立着,容貌妍静,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红。
从乌布镇上穿过弯弯曲曲的山路到达山妍村,拾级而下,大堂里两位老人叮叮咚咚敲着甘美兰,蛙鸣蝉声高低应和。河谷里漂流船只的喧哗由远及近,耳畔夹着素馨花的青年侍者把红色扶桑花别上大小神像的耳边,又在神龛前摆上新鲜祭品canang——棕榈叶编成的手掌大小的方盒,里面点缀着米饭、薰香和五色鲜花。巴厘人的生活里处处都是艺术品,这只是其中生命最短的一种,日日更新。
这个在巴厘王国核心的村落,以对艺术生活持续而生动的演绎闻名,数百年来荟萃着全岛最好的雕刻师、画匠、甘美兰乐队、舞者和各种手艺人,独特的信仰在各个层次上定义并规范着巴厘人对艺术和生活的演绎。
心药
Ubud,在巴厘语里,这个名字意味着药。传说,一位朝圣者走进河谷间的村落,惊奇地发现河岸上长满了草药。于是也有人说,乌布就是“身心康复之地”。
或许冥冥中自有注定,我在乌布的第一个清晨就被送进了急诊室。我兴奋地冲出去逛街,不料刚刚经过Campuan村的吊桥,就狠狠摔倒了,一群路人迅速把我送进了诊所。“别担心,没有内伤。”医生细心帮我检查,用巴厘口音的英语温柔地跟我解释没有大碍。躺在窗明几净的诊所里,闻着素馨花那略带药香的幽甜,那一刻,我几乎只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当我一瘸一拐走出诊室,有位大妈把手里的“圣水”慷慨地洒给了我。这圣水就来自我摔倒处不远的神庙!“Campuan”的意思是两水交界处。在印度教里,凡两水交接处必有神灵,所以我摔跤的桥下便是当地的圣河沐浴处,对岸的神庙就是乌布人收集圣水的地方。 对巴厘人来说,分辨真假善恶并无意义,心诚敬奉万物才是唯一的必须。
我开始用入乡随俗的方法来理解这场意外,怀疑自己那一跤是否因为没有早祈,或许这才能使我的精神世界得到平衡:把它当成乌布的礼物——对药的领悟。
深波
正午的阳光如碎金洒花笺,星星点点尽入水中,穿行于中的手臂就变成了金环蛇,发丝一根根顺着波浪的纹理飞散,仿佛石头里长出了水草。
池塘里一只小鱼跳上了水榭的石阶,扑腾了半天都下不去。鲁宾走过去把它放回水里,我不禁松了口气。看着我的“日程”:水疗、spa、古法按摩、健康咨询、户外运动,满满当当像是给心灵和肉体都来次夏令营。“不要紧张,”亚达哈对我说。这位在山路上偶遇的印尼男孩轻松地对我说,“其实你只要享受空气就可以了,像我。”我也学他的样子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那条被放回水里的鱼。而卡拉说,“身体的失调其实很容易调整,”这位气质如银箔般美丽的英国咨询师拍了拍胸口,“关键是这里,我们都得努力保持平衡。”
于是我也开始顺其一种在城市里隔离已久的自然。日出时被鸟叫醒,定时三餐,不开电视和手提电脑;按时参加一日两次的瑜伽课、山地单车、林中漫步。失眠可以交给蛙声蝉鸣来解决,我甚至把壁虎叫声当成了美妙的木鱼。即使在山地单车第三次摔倒在田埂和草坡里时,我也能轻松地爬起来。
或许乌布真就是医我的药。在爪哇老木屋里吃着晚餐,不远处的白衣侍者正逐级而下,把石阶上那一盏盏黝黑的铜油灯点亮。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记得《吉檀迦利里》的句子: 我收到这世界节日的请柬,我的生命得到了祝福。我的眼睛看见了美丽的景象,我的耳朵听见了醉人的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