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嗖嗖地刮,雪还在不停地下,黄河已是流水成冰。我在问,今年的暖冬在哪里?没有人告诉我。
是那久违的凄厉寒风触及了我的童年记忆,牵出一幕贫困岁月的冬日景象。
一辆黄色吉普车不止一次地往返于那条马路,周围的村民见了都惊叹不已:“那是县太爷的‘轿子’!”他们回到家中绘声绘色,一人的眼福仿佛充了全家人的饥饿。
二狗穿着一件没有内衬的破旧棉袄,蓬头垢面地徘徊在那条马路上。“轿子”的笛声传来,他站立在马路中央。一阵急刹车,身着黄大衣的司机探出头来:“你想找死呀,闪开!”二狗往后缩缩身子,“轿子”扬长而去。二狗片刻才回过神来,于是放声大喊:“我讨不起老婆,你们管不管?”余音回荡在茫茫田野,只有风儿为他哭泣。
二狗随即拣起一块砖头,倾力投向马路旁的树梢:“不信我会断了祖上的香火。”只听“啪”的一声,一节干枯的树枝坠落地上。他眼前一亮,这可是上等的柴火,正解家中燃眉之急。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贫穷是国人的共性,然而再穷也要有炊烟。故乡人的生活燃料大多来自粮食的秸秆。为了免遭无柴之苦,到了初冬,他们背起柴筐来到田间,用镐头、铁锹吃力地刨着植物的茬子。中冬之后,地里再也拾不到什么柴火。他们的目光只好转向马路旁的大树下。尽管此时落叶已屈指可数,可是每个清晨仍有不少人赶集似的抢扫着。
自从二狗无意从树上打下枯枝,拾柴男子的柴筐内都多了一条木棍。他们仰首绕树寻找着枯枝,目标一旦发现,木棍迅速投掷过去,一道新的打柴风景就这样出现了 。当然打枯枝也是技术活儿,没有稳、准、狠的功夫只会徒劳无功,弄不好还会把手中的木棍白白弃在树上。
母女相依为命的凡儿,每天也会来到树下。她没有打枯枝的能耐,只好拾拣地上的零星落叶。一天,她看二狗枯枝打得最多,便羞答答地问:“俺娘患支气管炎,熬药需用上等柴,你能给点吗?”二狗倾慕凡儿已久,只是他的贫穷从没让他有过非分之想。今天凡儿有求于他,他哪有不满足之理?临走时,凡儿送给二狗一个甜笑,二狗脸上顿时冒出火焰。他问她,明天还来吗?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以后的日子,二狗呆在大树下的时间更多了,他一边打着枯枝,一边张望凡儿的身影。凡儿来了,二狗打得更起劲、更投入。久而久之,凡儿的声声赞叹,成就了二狗百步穿杨的投掷本领。就这样,几年的冬日,他俩都在朝夕中会面。虽然彼此没有爱的表述,但是,有了他的帮助,她感到生活轻松了许多;有了她的捧场,他觉得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转眼到了改革开放的初期,二狗的家乡建起船渡码头。招工启示贴出后,二狗凭着自己的投掷绝技,一举被录为定点抛锚船工。上班之后,他还时常想起马路旁的生活,思念大树下的凡儿。
一天,渡船刚刚靠岸,二狗便在渡河的人群中遇见了凡儿。凡儿身穿孝服,表情异常痛苦。她泪流满面地对二狗说:“最终也没挽留住母亲的生命。不过,想起那段打枯枝的岁月,我很感谢你。”二狗急忙说:“莫说感谢,如果没你陪我打柴,我也没有资格找到这份工作。”凡儿拭着泪继续说:“为照顾母亲我未曾嫁人,现在沦为孤家寡女,今后的路真不知如何走!”二狗终于等来了这句话,他递过手绢对凡儿说:“如果不嫌弃,我打枯枝你煮饭怎样?” 凡儿无语,只是将随身携带的包裹交给了二狗……
二狗不是别人,正是我所敬仰的二叔。
王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