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中国科技部长万钢在巴黎出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召开的科技部长圆桌会议期间，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就中国的科技自主创新和环境保护等热点问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特别提到中国政府一如既往地积极采取政策措施，热忱欢迎海外留学人员回国创业。现将采访内容摘要刊登如下：
“嫦娥一号”是中国科技能力和经济实力的体现
此次采访正值中国成功发射“嫦娥一号”月球探测卫星之时，记者自然首先就提到这个全世界都十分关注的话题。作为中国政府科技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万钢部长谈及这个话题时充满激情。他说，中国的嫦娥奔月大家都很关注，我出国之后，每天也都在关注这个过程。对于未知世界的探索，是人类共同的期望，这一方面是出于人们对科学的热衷，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未来的发展，包括外空间的利用。几十年前，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天上的卫星与地球人类日常生活会有多大关系，但现在这种联系已经变得十分紧密了，如出门坐车使用的就是卫星导航，还有如对大气气候变化的测试，对自然灾害的防御等，都与空间技术直接联系。这次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开科技部长圆桌会议，大家探讨了应对气候变暖问题的全球战略，达成了一些共识，这些共识的基础很大部分来自对于太空的观测、遥感。与前苏联和美国那个时候的探月相比，现在整个测控、计算、数字技术和安全系数等方面有了大幅度的进步，世界科学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中国的发展也到了这个地步。信息技术的发展，使我们对科学技术的掌握可以更加快捷。现在，从科学基础研究，到应用技术研究，一直到转化成产品，进入市场，形成新的产业，这个过程越来越短。当初从居里夫人发现镭到人类和平利用原子能，中间经历了很长时间，而今天，互联网的发明是上世纪70年代的事情，经过 80年代、90年代，现在就已经成了世界上的支柱产业，几乎每个国家都把它作为支柱产业。这样的高速发展，自然为航天技术发展提供了新的动力。从某种意义上说，探索太空是一个国家显示它的整个科技能力和经济实力的一种重要表现。现在许多国家都在努力做这件事，同时各个国家也在开展合作。如这次中国的“嫦娥一号”发射就得到了欧盟、澳大利亚观测站和俄罗斯航空局的支持，进行了一些数据的交换，也包括和日本的数据交换。这不完全是太空的竞争，更是一种合作的开始。中国政府愿意和世界上航空航天领域的强国合作，十几年以来，我们一直追求加入国际空间航天站的工作，今后我们还会联合更多的国家共同探索人类的未知，这是世界和平发展的一个趋势，我们希望中国能为世界航天事业作出自己的贡献。
经济、社会发展对民族的创新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对于记者提出的目前国际社会都很关注的中国自主创新问题，万钢部长说，经济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对于民族的创新能力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吸引了许多外资公司到中国投资，引来了资金，更重要的是吸收、消化了技术和管理。胡总书记在十七大的报告中特别强调了要坚持改革开放，这个路子要继续走下去。同时，当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就要强调走出更加适合中国国情发展的一条道路，这就是要自主创新。自主创新的内涵就是一个原始性的探索，比如“嫦娥一号”，就是一种原始性和集成性的创新。这种自主创新首先来自于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需要，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产品更加细化，国外引进的产品不一定能够完全符合中国人的需要。中国在世界交流的范围广了，也需要向全球提供产品。在这样的情况下，就需要我们的企业有创新的能力，要能够自己设计产品，构筑产品流程，推销这些产品。另一方面，在社会发展的过程中还会有很多未知的事情，还会碰到很多新的问题，如SARS的出现，就是对我们国家很大的考验。这些未知的事情需要我们切实加强基础研究的能力，如维护全民健康问题、传染病的预防，以及对于台风、病虫害这些突如其来的灾害的预防等，都需要国家有相应的能力来预防。包括农业上，农业与所在地的气候、湿度、温度有很大关系，外国的良种不一定是中国的良种，中国某一省的良种也不一定在全国都适应，关键在于要开发适应不同地方的良种，这就是对自主创新能力的需求。单靠引进吸收技术，没有自主创新，就不能适应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的需要。比如说我是搞汽车的，上海大众可以把国外的产品引进来，但这些产品在中国销售的时候，未必能满足中国人的习惯性需要，对造型、适用性、油品质量的要求都不一样。这些问题靠母公司来解决是很慢的，就必须在本地建立创新的能力。另外，对于中国产品向世界出口来说，也需要这个能力，以满足世界的需求，满足国际上越来越高的标准。这种创新也都是一种开放式的创新。如奇瑞、长安、吉利，都曾经委托外国技术服务公司、设计公司到中国来开发。可喜的是，我们的自主创新也为中国产品走向世界贡献了力量。现在中国产品出口越来越多，而且价廉物美，在国外很受欢迎。我们支持非洲的一些很重要的项目，如袁隆平教授的超级水稻已经在非洲十几个国家得到了很好的应用。我们自主研发的青蒿素在抗疟疾方面，也是世界上最有竞争力的药品。
万部长向记者介绍了中国近几年来自主创新方面的进展情况。他说， 2003年SARS问题过去之后，科技部在国务院的领导下立即启动了中国中长期科学发展规划的研究，确定了在2006至2020年间国家在科学技术发展方面的规划。先后共组织了2000多名科学家参加，分成20个主题，我本人有幸参加了交通科技主题的研究，担任副组长。大家共同研讨到2020年我们要做哪些事情、我们存在的问题、与世界的差距等。2000多名科学家花了两年的时间进行这项工作，温总理亲自听取了十几次汇报。2006年初，《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正式公布，提出了到2020年进入创新型国家行列的奋斗目标和各项战略部署。规划纲要把“自主创新、重点跨越、支撑发展、引领未来”作为新时期中国科技发展的指导方针，核心是提高自主创新能力。目前，规划纲要确定的各项任务已经全面进入了推进阶段，推进工作的重点包括组织实施大型飞机、大规模集成电路制造技术及成套工艺、载人航天与探月工程等16个重大专项，大幅度增加基础研究经费，启动蛋白质、量子调控、纳米、发育与生殖等重大科学研究计划，加强以企业为主的产学研技术创新联盟的建设，以及进一步优化创新环境等。
环境与资源保护任重道远
记者提出目前大家都十分关注的中国环境和资源保护问题，万钢部长说，目前中国环境与资源保护的形势的确相当严峻，经济发展与资源环境的矛盾日趋尖锐。今年出现的无锡蓝藻水的问题，全国震惊。从政府的角度来说，很早就提出了环境与资源保护，但还是在单一经济引领的趋势和工业化初期经济利益导向的情况下产生了一些问题。目前，流进城市的河流大约百分之九十已经污染了，整个中国资源性、结构性缺水，北面缺水，南面水灾。另外，水质性污染造成的缺水更加严重，已经引起了全民的关注。中国政府在第十一个五年规划中，已经将单位国内生产总值能耗降低20％左右、主要污染物排放总量减少10％确定为经济社会发展的约束性指标，但如何将它们落实到每一个地区、每一个企业、每一户居民的具体行为上，就要有一个过程。坦率地说，去年我们没有完成这个任务，今年稍微好一些，但任务还是十分艰巨。科技部在这方面的投入已经有了大幅度的增加。对于清洁煤的使用，中国是一个燃煤的大国，与欧洲的能源结构很不一样，怎样清洁利用煤，已经布置了相当多的课题来进行这方面的研究，这已经不是基础研究，而是应用研究和结合产业的研究了。对于水处理、固体排放物，有机利用农村的秸秆、沼气等，也做了很多工作。但要产生效益，还需要政府组织全民推广。今年6月，政府推出了第一个应对气候变化的政府报告， 14个部委联合共同推出应对气候变化的合作专项，确定了四个研究方向，一是应对气候变化的基础科学研究；二是节能减排的技术开发和推广应用；三是适应气候变化和由于气候变化引起的灾害和防治；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要推动全民来参加节能减排的行动。9月份由国务院直接启动了一个全民节能减排行动月。科技部还组织专家在空调、热水器等家用电器的使用方面进行探索，为老百姓提供一些节能的小诀窍。这些活动的推广，形成了一个节能减排创造社会效益的概念。中华民族是一个勤俭节约的民族，我们欣喜地看到，目前社会上这样的意识正在增强，当然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真正形成节能减排的全民意识，今后的路还很长。
万部长说，中国的国情决定了我们在环境和资源保护方面的任务尤其艰巨。他举例说，太阳能硅片的使用，能够回收能源、利用清洁能源，但生产这种硅片的过程是既耗能，又有排放的，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上太阳能硅片生产量最大的国家了，但中国生产的百分之九十的硅片都卖出国了，大多是在欧洲。欧洲的朋友告诉我，中国是在为世界做贡献。中国为什么自己不能使用呢？因为中国现在有条件使用太阳能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像欧洲那样，只要你有房子，用太阳能国家就给予支持，这在中国尚不太现实。我们只能鼓励大家去使用，通过能源价格来调控，通过社会时尚来促进大家使用，但很难让政府拿出钱来补助给家庭，因为需要政府投入的地方太多了，如水处理、农药改进、农村和社会医疗系统的建设等等。虽然我们经济总量很高，但人口多，平均值不高，政府财政收入的比例也并不很高；虽然我们发展得比较快，但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作为政府来说，还是要精打细算，更多地动员民众的积极性。
记者问到明年北京奥运期间的环境质量问题，万部长说，我们提出明年的奥运的理念之一就是科技奥运，具体体现在整个场馆有百分之二十六是利用太阳能、风能和热能，整个奥运村的热水供应全部是太阳能，空调用低热，百分之八十的照明用的是半导体照明。关于大家关心的明年北京奥运期间的空气质量问题，北京有很多事情要做，也正在做。北京的地理环境是造成空气污染的重要因素，但也不能完全抱怨自然环境。我们相信，到明年三月底，所有的场馆建设停止之后，建筑尘埃就会减少很多，能够将空气中的尘埃降低。实际上，北京周围的工厂已经迁移了很多，而且对排放采取了控制，达到了一定的指标。北京的汽车尾气对空气质量的影响很大，现在正在积极采取措施。单双号的实施，有一定的作用。贯穿北京南北的地铁5号线已经开通，同时整个地铁票价也大幅降低，这样一个措施，就转移了二十几万人到地下，明显地改善了地面交通的状况。各种措施集成到一起，我们还是很有信心地保证北京奥运期间的空气质量能够达到要求。现在大家对此都十分关注，我们也希望海外朋友们提出好的建议。
党外人士参与政府管理是民主政治建设的重要举措
万钢部长是中国35年来第一个出任国务院组成部门正职的非中共党员人士，记者请他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谈谈对于中国加强民主政治建设的体会。他说，中国在新民主主义革命结束，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以后，就有相当一批党外人士参与了政府管理，他们与共产党荣辱与共，并肩战斗，做了很多工作，对于新中国的快速重建，包括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快速实施起了巨大的作用。今天，在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蓬勃发展的历史条件下，中共中央决定在更大的范围中挑选适合参与政府管理的人员，这是我们国家民主政治建设的重大举措，具有重要意义。我和陈竺（注：党外人士，现任卫生部部长）被委以政府部门的主要负责职位，深感责任重大。我们既看到自己的优势，但也感到了挑战。我们将恪尽职守，竭尽全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我在担任同济大学校长时，就是教育部直属的副部级大学中两个非中共党员校长之一。我和我们的党委合作得很正常，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党委、校长办公会互相商量，各尽其职，坚持科学、民主、集体的决策。到了国务院部门工作，按照国务院组织法，部长是一个部门的第一责任人，所以部长要负起这个责任来，同时要与部党组搞好合作，相互补充，重要的还是要回到科学、民主和集体决策的原则上来。实际上，就是部长负责制，也要通过部长办公会议讨论决策，特别是在行政工作方面。党管人才是一个原则，开党组会来决定人才的提拔只是一个方面。作为行政管理人员，很重要的一点是怎样发现人才，培养人才，为他们的发展创造条件。党组会还对部里的工作进行一些战略性的研究，我也列席党组的会议，大家互相间的沟通交流有利于工作的开展。我担任大学校长四年在这方面也有一定的经验，这些经验可以运用到部门的工作中去。
热忱欢迎海外留学人员回国创业
结合自己的经历，万钢部长特别谈到了海外留学人员回国创业问题。他说，这些年来，海外留学人员在国家的发展中作出了重要贡献。中国现在有55家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2006年总产值已达到4万3千多亿，工业增加值达到3万8千多亿。这是在全国不到万分之三的土地上，产出了全国GDP总值的百分之六点五，这里面就有大量的留学生做出了贡献。我当大学校长时，很多人说我是海归校长。当了校长后，发现中国大学的校长不是海归的已经不太多了。现在到政府部门工作，发现政府部门的主要负责官员也基本上都在海外留学过相当长的时间。目前在科技领军的各条战线上，尤其在大学和教育部门，在院士当中，没有海外留学经验的是比较少的。中国现在的高速发展，建设创新型社会，对于海外留学生来说是一个创业的机遇。我们的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了要加大吸引海外留学人才特别是高层次人才的工作力度，内容包括制定和实施吸引优秀留学人才回国工作和为国服务计划，重点吸引高层次人才和紧缺人才；采取多种方式，建立符合留学人员特点的引才机制；加大对高层次留学人才回国的资助力度；大力加强留学人员创业基地建设；健全留学人才为国服务的政策措施；加大高层次创新人才公开招聘力度，实验室主任、重点科研机构学术带头人以及其他高级科研岗位，逐步实行海内外公开招聘等。目前，科技部和有关部门正按照这些要求积极推进相关工作，为海外人才来华从事创新创业营造良好的环境。今年八月，我代表科技部向人大递交了科技进步法修正案，这里面提出了要宽容失败，创造良好环境，要激励科技人员的创新，特别提出了欢迎海外留学人员回国创业，采取积极灵活的政策措施，吸引海外优秀科技人才和团队来华工作。留学人员进入大型研究所和机关时可以不考虑编制因素，在开办企业时可以得到国家的支持，特别是在新产品的开发上可以得到高比例的支持。此外，在他们的安家乐业方面也都有考虑。这个法规修正案在今年年底可望通过，这也是对海外留学人员回国创业、实现理想的法律保障。
接受采访中的万钢思维敏捷、精力十分充沛。当记者问起他的个人爱好时，他说爱好比较广泛。在国内每天早上6点到7点都要游泳1000米，还喜欢打羽毛球、钓鱼等活动，但现在的时间比较少了。另外就是开车，还有打桥牌，当学生时打得很多，现在没有这个时间了。再就是有空看看书，包括经济、管理、历史类的书。他说，现在大家普遍感到缺少时间看书，特别是大部头的书籍，其实如果挤出时间多看看书，了解中华文化的精髓，对于充实生活，提高素养，是十分有意义的。
本报记者 晓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