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一连好几个星期，清早打开收音机灌入耳中的新闻，不是成群青年四处结伙斗殴，便是载人大巴被故意破坏烧毁，更有甚者，日前一名中学生持刀刺伤了同学；巴黎北火车站、旅游景点比加勒、九区夜总会“case 128”，近郊街区……连连成为暴力场所，2007年夏八、九两个月内竟接连发生了5-6起青少年校园暴力和郊区团伙进巴黎，在公众场合严重肇事事件。一些社会学者分析，校园暴力、结伙闹事是一系列社会时弊浮在层面上的表象，尚有更严重的深层因素在内。官方警署在维持秩序、及时平息冲突之余声称，巴黎市近两个月来遭遇的事，不能被认为是有组织团伙的骚乱，虽然事故频率较高，还是个别性问题。

　　青少年肩负着国家的未来，每个家庭都对自己的孩子寄予厚望，父母、师长愿意为他们的成长付出一切努力。今天，人们生活的街区、城市里动乱不断，尤其是校园内出现不健康风气，不能不说是令人担忧的大问题。社会暴力，尤其是　校园暴力近年在法国发展的情况怎样？政府对青少年中出现的问题有哪些斗争措施，是否有效？全社会又该怎样看待目前形势呢？本文将对此现象作粗浅探讨。

　　　　　　　　　　　　　　　　　　子女犯罪 父母忧伤

　　9月28日，马赛市法庭宣判了一年前参加一行8人焚烧32路公共汽车，致使27岁的女大学生加莱杜全身62%重度烧伤的2名未成年少年8年徒刑。法官宣判声未落，赛德里克的母亲失声痛哭，大喊道：“8年！他还是个孩子啊！”

　　事情发生在去年9月25日，15岁的赛德里克和贝希赫跟随着其他6个比他们大的男孩，追逐32路公共汽车，浇上汽油，点起了火……加莱杜姑娘在车上立时成了火人，被急救送进医院后几个星期生命垂危。现在她虽脱离了危险，但已8次植皮，至今接受理疗，精神受到极大刺激，根本无法上法庭正视罪犯。年过16岁的另外6名青年将于今年年底由重罪法庭审理，最长可能被判30年。

　　正当人们在同情受害人年纪轻轻破了相，少年混账徒然毁了自己清白，不料又传来惊人消息：开审当日，索纳-罗亚尔省的索纳上沙龙市，一辆正运送40名初、高中学生的校车，后座突然着火，幸而司机及时打开车门，人员无一伤亡；但那辆车却是彻底烧成了焦炭。专家称，如此快速燃起熊熊大火，十有八九是犯罪行为。日前，警方已抓获一名只有15岁的纵火嫌疑犯，提出起诉，将其置于劳动教养中心。

　　　　　　　　　　　　　　　　　　令人担心的统计数字

　　社会问题研究专家索菲·波迪-让特罗称，城市暴力是现代社会的通病，尽管表现形式依各个国家有所区别。美国自60年代起便受其困扰，法国于80年代初起，接连不断出现郊区敏感地带骚乱。人们还清楚地记得1981年里昂的曼盖特街区首开恶例：两个月里有250辆车被青年人烧毁这一震惊全国的事件。接下来90年代萨赫特鲁维勒、芒特-拉若里市又成动乱目标，及至欧洲范围内体育流氓肆虐，发展成体育比赛、甚至节假日，都要烧掉几辆车、侵犯人身或是损坏财物。深受其害的，一是公共交通工具：公共汽车座位被刀割破，玻璃被砸碎，地铁车厢车身被涂鸦。每年法国铁路联营公司要花费500万欧元清洗，更不用说已被当成泄愤和斗殴场所的车厢遭受的破坏。另一重灾地便是学校。据有关研究单位的统计，2002-2003年间，法国获得报案的校园暴力案约发生了72507起，其中1581起为持械侵犯，21003起为无器械身体侵犯案，16623起严重侮辱、威胁案等。据教育部2004年年底公布的材料，上述数字与2001-2002年间的受害者相比，已下降了11.4%。由此可见问题的严重性。

　　社会学者埃里克·德巴赫比欧及其领导下的研究单位OEVS，曾经于1995年作过一次大规模的校园暴力问题调查，调查对象是法国171所分布在大巴黎地区、北方省、罗纳河口省和阿坤廷省学校里的3万多名学生。该研究所于2001年发起国际讨论会，以后每两年举办一次，呼吁社会舆论关注。

　　　　　　　　　　　　　　　　　　少年肇事者人数增多

　　2007年夏天发生的暴力活动性质严重，影响恶劣，遭到各界谴责。叹息之余却不能不引起人们沉思：所有这些事并非第一次发生，纵观下来，可以说都“似曾相识”。烧公共汽车案2006年有过，青年结伙斗殴2003年10月7日在瓦尔德瓦兹省埃尔蒙-欧包纳车站发生过，打群架少年手中甚至举着大砍刀。同年12月23日，里昂某医院急诊部遭到袭击；2004年5月12日，住在塞纳-马恩省萨维尼-勒当普勒市的一个38岁居民，只因企图从一群少年手中追回被窃取的自行车，惨遭殴打致死。法国情报局统计数字显示，自2007年初起，全国城市冲突数量增加了29%，虽然巴黎市内去年和今年前八个月的作案数字相比，从2006年的23件下降到2007年的15件，但巴黎地区同期的案件数量，从130起增加到了147起。社会问题研究单位同时指出，青少年犯罪人的年龄段近年呈现年轻化趋向，未成年者比例上升。2006年9月在马赛烧公交车的8个人中，有两人当时15岁，还有几个16岁。巴黎警长与公务员工会总书记奥列维·达密安指出：“犯案者年纪越来越小，暴力行为的程度却越来越严重。”今年夏天在旅游点比加勒和北火车站发生的团伙斗殴中，参与人年纪都在16至25岁之间。9月2日，位于巴黎第10区拉法耶特街的餐厅-夜总会“Case 128”里，几个少年在衣帽间发生言语冲突，动手推推搡搡，不听劝架，一直打到大街上，被警察传讯的18人里，一半都未成年。

　　　　　　　　　　　　　　　　　团伙斗殴严重扰乱治安

　　团伙斗殴在今年夏天尤其突出。今年8月26日，每天客流量达到60万人的铁路交通枢纽——巴黎北火车站广场上，两批青少年发生了群殴。参与者中有1人被捅了两刀受伤，4人被起诉，其中3人被控谋杀未遂，持械暴力偷窃行为。27-28日夜间，两批人卷土重来，在比加勒街区对阵，其中有人手里拿着大砍刀和屠夫的切肉刀，有多人受伤。警方干涉后，5人被捕，12个嫌疑犯被起诉。至于上述9月2日在夜总会发生的冲突，厮打最后也到了邻近的北火车站；这已是短短一星期里巴黎公共场所遭遇的第3起骚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9月17日星期六傍晚5时许，瓦尔德-马恩省蒂埃市的商业中心里，来自埃松省的两群青年发生冲突，参与者向前沿人递过一把枪，6发子弹伤了2个人；此时正是商业中心营业繁忙时间，幸而没有伤到顾客。9月28-29日夜间，瓦尔杜瓦兹省波尚市发生斗殴者放狗咬对方事件……凡此种种，扰乱社会治安，民心不得安宁。巴黎北火车站事故后，菲永总理带着内长亲临现场，充分显示了政府对城市治安的忧虑。警方指出，首都屡屡出现斗殴“令人担忧”，“是个新动向”。

　　　　　　　　　　　　　　　　　首都成战场 斗殴新动向

　　据社会问题学者介绍，此前，郊区一个个对立的青年团伙各据居住地作为自家山头，聚众闹事是常有的事，但是一般不涉及到首都地区。2005年年底的大规模严重骚乱都没有进到城郊公路圈以内，难怪今夏事端引起了高度警觉。据巴黎警察局长米歇尔·戈丹介绍，巴黎也有对立团伙，也有打群架的情况，香榭丽舍大街曾很长时间成为冲突中心。另外还有雷阿勒、贝西周边以及北部，也即北火车站区。但是郊区青年如此频繁来到巴黎寻衅，确实是过去没有见过的事。

　　社会学家玛赫旺·穆罕默德是研究团伙问题的专家，据他介绍，外省团伙占地为王，各有地盘，在自己的领域里斗殴，一般都出自保护各自的经济利益这一目的。 各省各市都有对立面势力：93省里，圣德尼的弗朗-莫瓦赞派与斯丹的克洛-圣拉扎尔势力是死敌；94省里，维里埃-絮尔-马恩的上努斯市团伙同尚比尼的布瓦-拉贝派又不共戴天。对手控制的领域是绝对要避免进去的，人生地不熟，可能被暗算，同时还有来自不熟悉当地宪警力量的压力。与此同时，各帮各派也都各有盟友，觉得需要扩张本集团的势力。它们往往会利用一些大型群众性活动的机会，制造事端，以此联络他股势力；而这样的行为在巴黎这类中性地带进行最合适。“进京”活动于是成了炫耀本派形象、联络周边团伙的机会，以便建立起较巩固的联盟。

　　目前警方了解的比较重要的团伙有“拉德芳斯黑手”派（Def Mafia） 和北火车站（GDN）派。二者属下分别又有小帮派：“拉德芳斯黑手”派往往在92省和93省寻找盟友，北火车站派则从95省招兵买马吸收新生力量。巴黎这样一个大地方，正适合它们放开手脚打群架，四周街道错综复杂，车辆来往频繁，行人又多，一旦形势不利，极易脱身。两边阵营在巴黎都是“外乡人”，不用担心对手在打斗中途获得后援，己方失利。

　　　　　　　　　　　　　　　　　怎样看待团伙肇事现象

　　巴黎今夏频繁出现的社会暴力究竟属于偶然的特例，还是长年顽疾的恶性爆发？巴黎警察署局长不同意把今夏青年们在大街上打群架定性为“团伙斗殴”，认为他们只是“过路闹一闹”，同真正有紧密组织领导的专业帮派团伙不能比，充其量是一群乌合之众。大部分人手持扫帚把上街，是信手操来，一个眼光一句话不对头便拔拳头，说明是些瞬间聚散的松散群体，来到公共场所炫耀，虚张声势，只为了在帮派“哥们儿”中抬高自己。

　　对此，各方意见不尽相同。教育界和社会学者普遍认为，从1992年至今15年之中历届政府教育部长屡屡为治理校园暴力问题发布政令这一点上看，仅仅将青年人闹事轻描淡写地视为偶然的特例，是不符合事实的。2007年，新任总统萨科奇在其竞选纲领中及当选后演说时，特别提到改革教育问题，确定了“必须恢复教育的权威”这一原则，充分说明一个社会的安定和健康发展与学校教育必须紧密联系。

　　事实上，涉及校园暴力，必然会牵出一大串与之相关的社会问题：学业失败率、惩处学生方式、尊师道德教育、学校与家庭联系、校园里各阶层子弟混杂如何相处关系、贫富街区现实对学生的影响……等等。而每届新政府上台，负责教育工作的部长一无例外都会面临如何看待这些“老大难”现象，处理推进教育面貌改革的问题。因为，正如一些社会学者所分析，校园暴力、市内结伙闹事，只是一系列社会时弊浮在层面上的“冰山一角”表象，尚有更严重的深层因素在内。

　　　　　　　　　　　　　　　　城市暴力形成的几个原因

　　法国社会受城市暴力问题困扰已二十余载，部分原因存在于百姓同当局的关系之间。由于对当局政策不理解不满意，或因执法人员处理问题不当，触发了“警民冲突”。另一部分原因则存在于城市生活环境恶化导致的后果之中，大致为：

　　家庭危机：法国社会单亲家庭比例增大，家中大人无力有效管束子女；一些移民家庭困难更多，第二代人虽在法国“土生土长”，却在住房、就业、待遇上，时时处处感觉受歧视，愤懑郁积，遂成一触即发之势。家庭危机往往又会影响到青少年的学业成绩，移民子弟不愿再走父母亲的老路，社会却对弱势群体无情挤压，不容他们冒头，客观上提供了叛逆土壤。

　　弱势群体的贫困化：敏感街区青年失业率普遍高，生活水平下降，街区发展落后，青少年自感与大城市青年间在生活和工作领域中产生越来越大的距离。住房狭窄使他们常在户外游荡，结伙成群，以住所或街区作为自己发挥能力的场所。廉租屋周边或是大居民楼区域常常是无业青年的集聚地，成为城市暴力的土壤。

　　社会上存在多种“暴力源”：社会上有贩毒集团存在，必然存在暴力。陷入贩毒犯罪泥淖的一些人在当地立即成为危险的暴力源，对于因生活压力，或是意志薄弱的青年，产生恶劣影响。

　　大众媒体电视节目中含有的暴力镜头和行为，以及狂暴型电子游戏都对青年成长不利。现代电讯手段也被利用来扩大影响。据有关部门调查，一些团伙在打架斗殴时，只要用手机发一个短信，立即便能召来四面八方同伙。他们还利用互联网，将其横行霸道欺侮弱小者的镜头录上因特网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无理挑衅。警方密切关注的一个网站上，九月上旬便出现过一个许多人围观2个少年在地铁内斗殴的凶险场面。

　　近年来法国面临的不同族群文化冲突：宗教、文化差别也影响到住宅区域里青年的行为，种族歧视、族群冲突事件屡屡发生。一些社会学者还注意到，男女两性在劳务市场的较量中，过去男性拥有的体力优势因现代科技发展，已日趋消亡。男人在潜意识里，时时要压过妇女，青年男女调情发展成恶性虐待事件即是一种表现。一些团伙“杀”进巴黎，在相当程度上也有炫耀个人的成分。

　　　　　　　　　　　　　　　　　教育是国家强盛之本

　　中国传统教育观念里有“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一说。意思是，家庭应该负担对子女的部分教育责任。青年是国家的未来，儿童年幼自制力差，需要长辈督促指导。青少年成长中出现问题，中国社会便会首先以“家教不严”指责父母。然而，现代社会的变化大大冲击着传统教育思想，尤其是旅外华人，在异国他乡遇到的矛盾更多，越来越多做父母的感叹子女不听管教。（见本期第11版欧力文章《教儿育女的烦恼》）。

　　如何解决城市暴力、抓紧青少年教育这个根本问题？法国历届政府的态度基本是在“积极诱导、开放型教育”和“动员警力、坚决打击”二者间摇摆。“抓根本”的一派认为，主要应该从问题青年们受到的家庭和社会影响里、从成人社会自身问题中去寻找办法，因而要以帮助为主，为他们开辟活动场所，诱导他们走上正路。惩治派则认为，学校教育必须奖惩分明，有些青少年到社会上肇事，自暴自弃，无可救药，不给他们点颜色看，让他们知道犯法要受惩罚的厉害，达不到挽救的目的。因而主张学校里派进警员，让问题青年受严格管理……日前，身为语文教师的作家赛茜尔·拉亚里女士撰文评论道，师师生生，各有其道，不应混淆。成年人要作出表率作用，青少年必须服从管教。我们的社会正是因为丧失了对权威、对基本价值观的认识和尊重，今天正在尝苦果。学校不单是传授知识的场所，还是学习做人的地方。成人社会将一切数据化，学校里重理轻文，结果失去了对文明的重视，失去了对艺术的审美能力。我们的社会过于物质化了，忽视劳动的价值，只看物质价值，因而年青人越来越讨厌努力奋斗，向往轻轻松松过好日子。电视台制造出“一夜成名”的神话，助长了不劳而获的思想。教师和家长都应该切实负起责任，合力担负起教育后代的任务，国家前途才有保障。

　　　　　　　　　　　　　　　　　　人人都来关心教育

　　笔者写到此处，耳中传来昂道尼市某所中学教育改革初见成效的好消息。该校师生在经过上述一会儿紧一会儿松的管理方法，未见成果之后，感到既然学校以教人为目标，何不从尊重每个人做起？而学校里每个人，包括教师、员工，还有广大学生。不管年级高低，年龄大小，人人都是应该受到尊重的。于是他们为学校工作确定了全新的目标，全新的教学方式和全新的制度。归结为一点是“发挥所有学生的积极性，通过鼓励帮助严格管理”。

　　无独有偶，芬兰国内据说所有的学校都贯彻类似原则。学生没有高低分优劣生之分，所有的知识和技能都一律看待，具有同等重要性。埃斯波市的塔比奥拉学校法文班15个学生，正听着法语录音，忽然墙角一个男生打起哈欠，引起同学注意。但是，女教师没有任何表情，教室很快又恢复平静。课后，教师淡淡说了一句：“这个学生比以前已进步不少。”教师又去另两个学生身边，听他们准备用英语介绍共同感兴趣的音乐家，门边一个学生脱了鞋的脚搁在课桌上，专心致志地在背诵课文……女教师说：“行为特殊的学生往往是最出众的。”芬兰人也不迷信书本知识，认为它不是青少年成长中最重要的部分。与西欧国家相比，它的教育很有特色：免费为青少年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和条件，制订相关学习内容，目标是将所有学生培养成未来的好公民。学校领导成员由教师、家长、市政府官员组成，共同决定教学内容。学生课外的体育和艺术活动、食堂费用和校车经费全都由市政府负担。经济能力较差的城市能获得帮助。反对任何精英路线。

　　教育的道路到底该怎么走？社会与学校应该维持什么关系？所有这些问题都是全社会都应该关心的问题。芬兰的做法只是这个国家在寻求社会建设道路过程中的探索，确实应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本报记者 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