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母其实是丈夫的教母，80多岁了，膝下无子。

　　教母很富，坐在一堆豪华家俱中间。她不大出门，连买东西都是通过购物杂志，打个电话，人家送来。有时人家送来质量好的，有时送来质量差的。她年轻时在法国长大，受的是纯法式的教育，不会说一句其它语言，连英语里“Thank you”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也不在意。她不知道布什又到哪里打仗去了，萨达姆·候赛因是谁，朝鲜在哪里。两年前她的丈夫去世后她便是彻底的孤单一人了。

　　教母很爱笑，大笑话大笑，小笑话微笑，跟她在一起，就算下雨也可以感到一股阳光透过她的窗户照进来。她仅有的亲人就是她的弟弟，也就是我丈夫的父亲。丈夫三兄妹以及他们的孩子，都成了她的孩子，孩子的每一个成长故事，她都如数家珍，每一个笑话，都可以使她笑得眼泪直流。生日这天，我们总能收到鲜花和精美的卡片。成天坐在那古旧豪华、镶金嵌玉的老古董中间的教母常让我想起普希金名作《黑桃皇后》里的那个老女人，只是那个颓废的老女人使周围溢彩流金的古董显得阴暗而颓废，而教母却使周围那些阴暗颓废的古董溢彩流金。

　　我们不定期地去看她一下，而每年的新年这天全家汇集在她那里，是雷打不动的。她有一个叫玛丽娅的朋友，那是一个跟她一样老的老太太，一辈子比教母还孤单，连婚都没有结过。她们每星期日一起到餐馆吃一顿，几十年都没有变过。每年1月1日知道我们要来，玛丽娅也穿戴得整整齐齐早早就到教母那里等着。

　　见到我们，她们会说：“我们有70多年的友谊啦，”然后拿出壁炉上方放着的那张60年前的老照片，照片上她们都是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漂亮得不行，就象卢梭笔下那些古典高贵的漂亮女人一样。有意思的是，那张照片其实是在一个舞会上另一伙人为自己拍的，正好玛丽亚要上厕所，站起来跟坐在她旁边的教母如此这般地吩咐，不小心进了镜头，还成了照片上最漂亮的人，拍照人于是干脆送了她们一张。

　　这60年前的老故事，她们说一次大笑一次，仿佛这耋耄老景是上帝投错的邮包，与自己无关。然后她们会拿出其它照片，让我们猜她们在哪儿，猜对猜错都会引得她们开心大笑。每张照片后都有一个故事，一下午的聚会，刚够她们追忆几年的似水年华，第二年又接着来。象一本连载小说，生命不是越过越短，而是越过越长，精彩的还在后头。

　　过去在国内单位里有一个张老头和李老头，他们是老棋友、老票友、老钓友（钓鱼）、老溜友（溜鸟），每次他们见面，总会说：“哟，你还没死呀？”有一天，张老头死了，我在他的灵堂里看到了李老头放的花圈：老兄你先走，我随后就来。那种对死的霍达，感动了我很久。教母和玛丽娅常让我想起张老头和李老头。

　　今年新年去看教母的时候，除了谈老照片以外，她还准备了一个新节目。她拿出一盒录音带，一放，里面一个清脆的童音唱着“三只老虎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那首歌，教母笑咪咪地看着我，正在我莫名其妙之际，丈夫的母亲动情得几乎流眼泪地对我说：“这是你丈夫的声音，他6岁的时候……”什么？我那牛高马大毛发葳蕤的丈夫也有过这么可爱的童音？教母老了，却总是找得到延续自己生命的办法。那是几十年前她录下来的，那时录音机这东西刚出现。

　　走的时候，我们对教母和玛丽娅说：

　　“明年见……”

　　“我们尽力吧，”她们同时说，说着还调皮地挤了挤眼睛。这让我想起一个文人说过的一句话：“对困苦亦能撒娇，这种滑稽是非常阳气的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