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提示：出生在伦敦的弗朗索瓦·埃斯布尔是法国并不多见的国际知名战略问题专家，曾担任过著名的《伦敦战略研究所》所长一职。埃斯布尔毕业于法国国立行政学院。毕业后即进入外交界任职，很快他便跨出国门，成为联合国官员。自此，他便经常在欧美各地任职，除上述《伦敦战略研究所》外，埃斯布尔还先后担任《日内瓦安全政治中心》主任、巴黎《战略研究基金会》会长等。他还曾一度担任法国国防部长战略问题顾问，并在社会党政府执政时期主持法国国际战略机构的组建。他著作甚丰，如《西方的终结》、《恐怖主义在法国》、《超级恐怖主义：一场新型战争》等，在欧美战略研究界有很大影响。近年来随着中国的崛起，埃斯布尔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转向中国。他认为，在今天的世界，不了解和理解中国，就无法剖析未来国际地缘战略的动向。为此，文汇报驻巴黎记者郑若麟就中国和世界的关系、特别是在“中国威胁论”、“中国经济威胁论”等论调甚嚣尘上之际，与之就此问题进行了对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埃斯布尔对中国的看法，代表了欧美世界战略研究界的思想主流，应引起中国政府的高度关注。本文是郑若麟先生专供本报发表的。）
郑若麟：你曾经在多种场合评论说，今天的世界必须高度关注中国的发展。因为中国今天的政策，将投射并影响到未来世界的走向。现在的一个事实是，中国政府强调，中国的发展是和平发展，是融入世界，是适应而非挑战现行国际秩序。但是，世界、特别是西方，却始终存在着一种“中国威胁”的说法，认为中国强大起来就必然会对其他国家形成某种安全上的、经济上的、或其他领域的“威胁”，你如何评论这种“中国威胁论”？
“中国威胁”是一种“感觉”
埃斯布尔：首先应该区分“中国威胁”到底是一种“现实”，还是一种（主观的）“感觉”。作为一种“感觉”，中国威胁是存在的。日前美国皮尤民意测验所公布了他们对全球进行的调查。在问及对“中国在军事上和经济上的崛起”有何看法时，从美欧大陆，到澳大利亚、印度，超过半数的各国民众认为是一种威胁；特别是在日本。因此可以说，对“中国威胁”的这种“感觉”肯定是存在的，尤其是在亚洲地区更为明显。
即使是“感觉”，根据地区的不同也是有所区别的。在亚洲地区，“中国威胁论”更多地涉及安全与防务领域，而对于欧洲公众来说，则是经济、政治和文化。“感觉”中国威胁，和中国本身就是一个“现实”的威胁，显然不是一回事。但问题在于，在国际关系和战略方面，有时“感觉”就是“现实”之一。尽管中国并不是一个威胁，但当国际社会“感觉”中国是一个“威胁”时，“感觉”往往会演变成为一种“现实”。
郑若麟：问题恰恰在于此：西方“感觉”中国是一种“威胁”，而中国则自认在“和平发展”（我们甚至都已经不再使用“崛起”这个词），双方认知差距如此之大，会导致何种前景呢？
埃斯布尔：这就要看中国如何回应这种“威胁论”，不管它是感觉也好，是现实也好。
过去中国回应的方法，在今天来看，已经缺乏说服力。当全世界都认为，中国已经是一个大国、并且正在迅速地走向“超级大国”的时候，中国的回答总是一成不变：“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仅相当于英国”，等等。这一答复在中国发展才起步、增长率还不是很确定的时候还是可以接受的。但今天已失去了说服力。在欧美看来，这种说法一味否认中国的实力，开始时人们认为你是自谦，但时间长了就会被视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傲慢”。明明在崛起，你却执意不承认！过度谦逊就会变成傲慢。苏联当年曾是公认的超级大国，但其经济实力与今天的中国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以“平价购买力”模式来计算的话……
郑若麟：平价购买力这种计算模式并不科学，也未必公正……
埃斯布尔：是，这种模式未必公正。但以明显被低估的人民币来解释中国整体经济实力也同样不公正，不是吗？如果我们假设人民币现在就自由浮动的话，我认为人民币肯定会大幅升值。这时中国国民生产总值又将会达到何种水平？肯定不会是仅仅相当于英国的水平。你不认为有必要提出这个问题吗？
当然，人民币的汇率是否应调整、如何调整，是另外一个问题。人民币汇率偏低是欧洲的共识。中国政府可能有不同的观点。这都没有问题。但真正反应人民币价值的应该是市场。因此只有在人民币自由浮动以后我们才可能真正理解中国的经济实力。目前人民币汇率是行政干预的结果。因此，中国不能一方面人为地维持人民币的低汇率，另一方面又说中国是“弱国”、“发展中国家”，这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统计已经摆在那里，今年中国的出口将超过美国。这就是中国的现实。所有的经济和环保专家们都预测，中国在十年后，即2016年，中国投放的废气也将超过美国。这又是一个现实。这一切都证明，中国正在一条通向超级大国的道路上迈进。现在全球都已经这么认识中国，只有中国自己还不承认。所以，中国在回应国际社会对“中国威胁”的这种“感觉”时，应该有新的说法，而非把几年前的陈辞再拿出来应付。
此外，中国在对一些国际事务时是否也应该重新采取一个立场，比如中国一直拒绝加入G7俱乐部，说那是一个“富人俱乐部”，是“发达国家”集团......
郑若麟：事实上，中国只是经济总量大而已。如果以人均国民生产总值来计算的话……
埃斯布尔：G7不看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而看总体经济实力。如果加拿大也在其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我看不出任何理由中国不是其中的成员之一。为什么国际社会从来不认为加拿大是一个威胁呢？因为它的经济实力与中国无法相提并论。
郑若麟：但中国的发展是从一个非常低的基础上开始的。西方发达国家虽然年增长率似乎不到中国的一半甚至更低，但你们的基础要强大得多。
埃斯布尔：在驾驶汽车的时候，我们都知道，司机既要看前方，也要看后视镜。现在的情况是，外国看中国，看的是前方；而与此同时外国人感觉中国政府似乎更多地在看后视镜。这并不涉及哪种看法是正确的、哪种是错误的问题。而应该两者都看。
问题是，中国这辆汽车不仅马力巨大，而且前进的速度惊人。因此全球关心的不是这辆汽车二十年前是从什么位置出发的，而是五年、十年、三十年后这辆车将到达什么位置。
总之，中国是大国、强国，中国承担着重大的国际责任，中国有其经济、政治和战略利益，中国的一举一动牵扯巨大，后果严重。拒绝承认这样一个公认的现实，肯定是危险的。所以，中国应该重视“中国威胁”的“感觉”，并找到相应的解释和说法，才能逐渐消除有关“中国威胁”的“感觉”。
中国为何无法迫使欧盟解除对华武器禁运
郑若麟：但中国人却恰恰“感觉”不到自己的强大。前不久中国总理温家宝在欧亚峰会期间再次呼吁欧盟解除对华武器禁运。如果中国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强大，为什么中国无法迫使欧盟解除这一对华关系上的政治歧视做法呢？
埃斯布尔：这也是当今世界的一个现实：一方面欧盟至今未能解决统一外交的问题，另一方面世界任何事务也都已经不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关联的。欧盟当时以“一致通过”的方式决定对中国实施武器禁运，因此在解禁时也必须“一致通过”。当时欧盟仅12国，而今天已经是25国，由此可见其难度之大。更何况当时欧盟各国本身在外交领域的主权还是完整的，今天这一主权已经部分地让位于欧盟。但欧盟本身却并没有从宪法上解决其对外政策的运行方式。反映到解禁问题上，欧盟充分暴露出其本身的弱点和矛盾。
此外，在解禁问题上，欧盟并非仅仅面对中国。如果你看一看世界地图，就可以发现欧盟正好夹在美国与中国之间。欧盟解禁既要看中国的反应，也要看美国的眼色。这就是今天国际关系战略的现实。任何有关中国的事务都非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双边关系，而是国际关系中一个牵涉复杂的多边战略关系的问题。说句老实话，当美国国会和行政当局明确表明，欧盟将会为解除对华武器禁运付出极高代价时，欧洲国家不得不认真考虑其后果。不管欧盟与美国在伊拉克战争、在反恐、在中东……等问题上存在着分歧，美国毕竟仍然是、且继续是欧盟最重要也是最主要的战略盟友。这个问题最好的说明了今天国际关系格局的运行方式：纯粹的双边关系已经不再存在。这就好像打台球一样，当我们击打一个球时，必然要考虑是否及如何影响到其他球。
在这种复杂的内外牵制下，我对近期内解禁不乐观。但这并不能证明中国的实力不足。
相反，如果说几年前这一问题根本不会被提出来，而今天已经使欧盟认真研究这一问题，其实恰恰证明中国实力的大幅增强。
“中国经济威胁论”只是全球化挑战的后果之一
郑若麟：从舆论上来看，欧盟并不认同“中国军事威胁论”。但在近一、两年里出现了一种所谓的中国“经济威胁论”？
埃斯布尔：我也同样不认同“中国经济威胁论”。当然，这一问题很复杂，涉及到中国经济和对外出口的高速增长、涉及到欧洲企业向中国转移等诸多领域。但我要重申的是，中国在此并非一个特定的对象。欧洲对巴西、印度等其他新兴国家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
总的来说，这是全球化的挑战。之所以中国最经常地被提及，那是因为中国在新兴国家中无疑占据着头等重要的位置。这是其一。其二，之所以“害怕”中国，是因为欧洲对中国的经贸关系缺乏信心。其实我们应该看看德国。德国在对华贸易中就做得很好，至今处于顺差状态。而从欧盟总体上来说，欧华贸易状态也比美中贸易要强得多。确实，中国对欧的出口增长快于欧洲对华出口。但欧洲对华出口的增长同样很强劲。我认为中国的需求是很大的。关键是欧洲要加强自己的竞争力。前景应该是很乐观的。在这一点上我的观点与很多其他经济学家是不同的。
郑若麟：“中国经济威胁论”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是中国对能源的需求“扰乱”了世界能源市场的现有规则……
埃斯布尔：不能这么认为。中国对能源和其他原材料的需求大幅增长，是中国经济增长的自然后果，没有什么奇怪的。关键并不在于中国对能源本身的需求，而在于能源消耗带来的后果。
中国应从现在就开始加强环保政策
埃斯布尔：欧盟长期以来在环保领域一直起着主导作用。欧盟希望中国积极对待京都协议，充分重视目前全球面临的“地球温室效应”问题。所有的专家都同意，今天中国已经是第二大能源消耗国。到2015年，中国将超过美国。对此我认为应该理性地看待。我要说的是另一方面的问题，即2015年时中国向大气投放的废气也将超过美国。
今天欧、美、日专家都在问两大问题，一是中国经济是否能够支付如此巨大的能源开支？二是中国是否能够解决环保问题？特别是在环境保护方面，我认为中国政府应对此特别关注。
今天要问谁应为地球“温室效应”负责，大多数回答是布什领导的美国。但我确信两年后布什的继任者将会批准京都协议，会在这一问题上与欧洲国家看齐。届时中国如果未能显著加强环境保护政策的话，就会取代美国而成为全球环保组织批评的对象。
而这一现象将会因2008年北京奥运而被放在聚光灯下成倍地“放大”，成为中国对外关系中的一个重大问题。欧盟内部各国对环保问题的关注程度不同，但舆论压力都在上升，对政府的影响也越来越大。今天这一压力主要都集中在美国。欧美磨擦不是从伊战开始的，而是从布什拒绝京都协议时开始的。而我预计如果中国政府不从今天开始就采取更有力的措施的话，不出两、三年，矛头就很有可能转向中国；特别是当美国改变对京都协议的政策后，中国将会成新的目标。也就是说，两至三年后环保问题将成为欧洲与中国之间一个冲突的关键源。今天就提醒中国，利用2008年奥运会的机会，大幅改善中国环境保护，对内对外中国政府都将成为赢家。
不管中国自己是否承认，中国将成为明天的“超级大国”，这是一个事实。所有的地缘战略专家在研究今天的世界局势时，都已经把中国的崛起视为影响到明天全球发展趋势的重要因素。
因此，欧美各国在制定他们的对外战略时，实际上都已经把“中国因素”考虑在内。我认为，对此，中国政府应心中有数。
（郑若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