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6年前读过李敖的小说《北京法源寺》,不错,就和同道的好友骑车去寻访。在还没有任何人生经历的高中时代,读书和限于北京的探幽寻古,是我们最易实现的丰富人生的方式了。
北京没有什么真正的地图,拆迁又异常神速,我们依靠书中线索和问路,把范围缩到最小的时候,还是颇费了个把小时的功夫,才觅到这个幽静的所在。
正是5月,寺中层层叠叠,紫色、白色的丁香正在盛开,(据说这里是北京丁香最多最古的地方),一派闹腾腾的富贵气。空气中飘着浓郁的馨香,似乎还有最后一些杨絮不知愁地游荡,院子里有三三两两的信徒在与和尚攀谈。
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慵懒起来。我和朋友坐在千年的石阶上,被悠然飘飞的杨絮和丁香花气环绕着,不约而同地眯起眼:“和尚该不会就此还俗吧?”
今年从法国回北京休假,和幼时好友聊天,她颇有成就感地介绍了主管级别的工作和年薪后,向我展示在市中心购置的三百多平米豪宅和奢华的装修。在炫耀全部最高级别的家用电器时,她终于发现我始终无话。她于是意兴阑珊地坐下,苦苦冥思可能的共同话题。终于,她雀跃着说,“李敖新出了一本书很好看,《北京法源寺》,据说那里有北京最古老的寺庙遗址,比北京建城的时间早很多,而且……”
我随口应道:“是么?上高中的时候就有这书了,那时候读完就找去看过了。不错,五月有很多丁香花……”
造化神工。境遇如此改变人。
初中时如影随形的好友,再见时,对弈已成僵局。
据说这段时间,《北京法源寺》正是小资们人手一册的流行读本。这倒也罢了。真正不可思议的是,再去法源寺,竟是为了陪伴笃信佛教的母亲。
在陌生的两广大街附近下车,几步之后,顺着母亲的手指,我看到在一片楼群之中,豁然开朗地出现了一块数千平米的草坪;草坪尽头,簇新的灰色围墙和大红的门扉,那就是法源寺!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法源寺反差之大,让我足足呆立了一分钟。
想当年李敖写书的时候,耍足了探古寻幽的意境,大有“我不写此寺,京城便无人知此寺”的狂傲;在地图上都未标明的情况下,我们颇费周折地寻到这个胡同幽深处的所在,也曾经有一丝“众人皆东我独西”的窃喜。
那时的寺门口是一条窄仄的胡同,对面压抑而来的是又一片破旧的四合院房舍,来寻古的游人想在门口拍张照片也找不到足够的取景空间。唯一的豪华是那些从唐朝起就在这里沉睡的石经幢、石佛像、石碑刻。
当年的法源寺是深藏在贫苦的南城胡同深邃处的一块璞玉,恰和了孤傲文人冷面下的那点情结。
而如今,只这寺门前的大草坪就摆足了富贵恢弘的气势,恐怕要上千口百姓的拆迁才能换来这开阔的空间吧。寺内更是繁华。已近傍晚时分,佛教信徒们仍然纷纷涌入,在香烟缭绕的各个殿宇前虔诚叩拜。这其中,不乏10多岁的少年。或许,为了考试成绩,为了初恋的感情,都是值得来拜一拜的。
寺庙的大部分殿宇都已经修葺一新,佛像重新泥过金,而且披挂着信徒们的供奉,很是气派。偏僻一点的房舍前堆着施工的材料,即将开始新的整修。
夕阳中,来寺中帮忙的居士老太正在与管事的和尚商量着如何分掉信徒们送来的水果供品。我慢慢走向大门,心中竟不知应该有怎样的感慨!
这就是北京啊,一个无法寻找记忆的地方。即使我还年轻,也无法找到少年时曾经流连的地方怀旧。而北京也正像一个从农村初入城市的少年,毫不犹豫地自我摧毁,换上自以为时尚的新装。而这些廉价的新装,刚刚穿上却早已过时,平白添了让外人指指点点的把柄。而我在这个熟悉的城市中频频迷路,倒是仅仅住了几年的巴黎,还可以寄托一点点乡愁。
或许我该感慨:这就是时间啊!无论我们眼中多么恢弘的兴衰成败,多么刻骨铭心的悲欢离合,在时间的洪流里都只不过是沧海中的一滴。还未及闪现,就隐入历史。法源寺的千年,不过成了一本书而已。而法源寺本身,或许更愿意人们将它看作一个可以烧香供奉的地方,而不是有千年历史的可以怀古的所在吧。
在法源寺门前宽阔的广场上,我在时空的坐标中迷失。(何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