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羔花盛开的草原,是我出生的地方,阿妈温暖的羊皮袄,夜夜覆盖着我的梦……随身听里是藏族歌手亚东的歌,是我忙碌了一天后的精神甜品,这道甜品保质期比较长,陪我从西藏当雄走到北京、又从北京飞到了这片异域他乡——法兰西,花的国度,却觅不到羊羔花的芬芳……
我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六岁的时候我的工作是放牧牦牛。这是一个美差,因为我总是可以跟我的老伙计扎洛在一起,它是跟我同天出生的公牦牛,在争夺王位的过程中,骁勇善战,在牛群树立了威望,像卡通里的狮子王,强壮而勇猛。夏天的时候,是一个忙碌的季节,每天凌晨四点,阿妈、阿爸会起来挤牛奶,然后由扎洛把牛群带上山岗,而我可以在帐篷里多呆一会,等喝完了酥油茶,带上酸奶疙瘩和糌粑,再去寻找我的牛队。这时,扎洛总会在老地方等我,等我到那里放声高歌。扎洛的犄角弯得像一张满弦的弓,身上的毛发黝黑发亮,阳生人见了不敢靠近它,而我却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它背上嬉戏打闹,这也是我最得意的时候,因为扎洛发脾气时,阿爸都不敢靠近它,但我却可以毫不费力地让它俯首称臣。邻里的扎西叔叔说扎洛和我上辈子是一家人,我不知道它是我的兄弟还是我是它的孩子,总之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佛说众生皆父母,想不到我跟扎洛前世是一家人,心里感觉很美。我猜不透生命的玄机,也不知道转世是什么样子,只是感觉牛背上的童年永生难忘。
我八岁那年,阿爸决定卖掉扎洛,在我的一再阻挠下,扎洛留了下来。但扎洛已到了适合宰杀的年龄,我哭着闹着不让阿爸达成所愿。最后家里决定,把扎洛作为放生的牦牛——当作山神的礼物,让它自然老去,在草原上自生自灭。这样一来,扎洛的头上便系上了彩色的哈达,身份也变得更为尊贵了。阿妈说,帐篷前边的那座山是我的出生神,从我记事开始,每年夏天我都要到那里祭拜。传说那里曾经葬过一个草原的英雄,而我的人生将受到他的庇护。每次我去那里,扎洛都会与我一道,看我把桑烟点燃,看我把经幡挂上,看我在那里诵读经文,行五体投地礼。这时它会安祥地站在旁边,不吃草也不发出声响,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知道它懂得这件神圣的事情,因为我相信这也是它的出生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草原上的野兔和地鼠忙着筹备冬粮,羊羔花也悄悄地躲进了大地阿妈的怀里,而我也要离开当雄去拉萨姑姑家上学了,离开我的扎洛,离开我的牛队,离开我的山岗。扎洛可能知道了这件事,有好几天闷声不响,只是不停地在我身边转悠,我梳理着它的毛发,对它讲我的心事,它呆呆地望着我,眼中是无尽的哀怨与惘怅……以后我每年暑假回家,每年去山岗拜祭,给扎洛讲城里的见闻……直到三年前的那个暑假,阿爸说扎洛去见山神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老伙计的身影。我站在山岗上,唱起了牛背上的歌,我相信扎洛一定听得到。时过境迁,扎洛成了记忆里一道伟岸的风景,我也惜别了那个羊羔花盛开的地方,牵挂的不仅仅是我的牛群,还有阿爸点亮的马灯,阿妈打好的酥油茶,和那顶不怕风吹雨打的黑帐篷……
时下,藏北的草原已是冰天雪地,大西洋东岸的花都也迎来了春之瑞雪,一切都变得晶莹剔透,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相同的是雪融于水的滋滋声,是瑞雪预示着的丰收的一年。“丰收”——多么令人振奋的字眼!经过四十年的孕育,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有着不同肤色旳人们心中却有着相同的祈愿——丰收的一年,属于藏北,属于祖国,属于法兰西,属于热爱和平、热爱生活的世间生灵……当羊羔花在藏北悄悄绽放的时候,法兰西也定是花团锦簇,琳琅满目的花店里,络绎不绝的人们争相购买……爱花的人们,我想送你们一束家乡的羊羔花…… (普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