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江南一个山青水秀的地方,那里有一座断桥,孤伶伶地立在河水的中央,两头都不到岸。人们要过河,或乘船或绕到较远处另一座新桥上,虽然费些劲,但谁也不埋怨,也不去修补那残破不堪的旧石桥。因为,人们要把它当作历史的石碑,记录昨日倭寇的罪行。
据村里老人的回忆,日寇来侵的时候,将来不及逃避入深山的村民都赶到了那座唐朝留下的老石桥上,然后在桥下安放炸药,将几百个男女老幼瞬间炸上了西天。
多少年来,他们屈死的阴魂久久不散,尤其在凄风苦雨的夜晚,常常徘徊在断桥边上,鬼哭人嚎之声隐约可闻,控诉着侵略者的暴行。
我们的村庄几百年以来从未遭遇此劫难,自然、纯朴的村民祖祖辈辈在这里辛勤劳作、繁衍生息,从不与外人交恶,过着田园牧歌般平静的生活。谁也想不到,那一年会祸从天降,来了小日本。
日本人的野蛮、凶残叫人心惊胆寒,他们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把这一带十里八乡的村庄烧得干干净净。
村里有几位备受村民们尊敬的老人,每当村里有事,都是他们出面调停,不论大事小事,往往都能淡而化之,皆大欢喜。那天来了一队日本鬼,也是几位老人出面与之周旋。未想,日本人连禽兽都不如,哪里容得他们说话,当下将几位神仙般威严的老人开膛破肚,其情其状惨不忍睹。一时间全村百姓惊炸,纷纷作鸟兽散,走不掉的都逼上了那座断魂桥……我的爷爷奶奶和三姑六婆也在那一天随着一声惊爆一齐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每一次回忆起那残绝人寰的屠杀,我的父母和村里那些劫后余生的老人们都泪如雨下,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日本鬼子那么不讲理、那么残忍暴戾。他们都说日本人不是人,是一群地地道道的野兽和魔鬼。
村民们遇难的那一日被我们当作全村的忌日,人们不分老少都要斋戒一日,并到那座断桥边焚香烧拜,祈祷那些屈死的魂灵早早安息。
那座一眼望去显得凄楚、阴森的破石桥成了冤魂的纪念碑。村民们一直不肯动它、不让修补或再建,目的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记住那血海深仇,也为了提醒子孙们奋发图强,以避免那可悲的一幕重演。
在国内的时候,我经常往来于那断桥两岸,望着那所剩无几、乱草丛生的石孔桥,想想前人惨死的情景,我的血液一股股上涌,像煮开的沸水,冲击着我难以平抑的心扉。我品到了国破族亡的滋味,明白了日本人的野心,更体会到民族团结奋发有为的重要……水在破石桥下静静地流过,河岸两边林高草深,繁花似锦,蜂飞蝶舞,但无论多么绚丽的景色仿佛总也掩饰不住往日的那幕冤情。
那时,我们村里的老人们常常凑在一起闲聊,话题很多,天方夜谭。有一次我听到张老伯说当年国民党不抗日、共产党抗日;而赵大叔说是共产党不抗日、国民党抗日;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李大爷说他们俩谁都没说对,他说国共两党先是都不抗日,后来都抗日了。我真的不了解过去那段历史,不知他们谁说得对,但我认为过去的东西已经成为历史了,过多争论没什么意义,关键的是今后怎么办。如果今后还有侵略者来犯,谁去抗击,怎么抗?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如果我们的国力总上不去,我们的家园还会再遭蹂躏。
我的家乡的确很美,那个小小的村落依山傍水,战争的硝烟经过60多年的风吹雨涮,如今已经了无痕迹,它又恢复了昔日的恬淡与宁静。两岸风光旖旎,林木葱茏,野花飘香,河水清澈,鱼虾何多,田园如画,鸡欢狗乐,自然生态一流,宛若人间的仙境。
眼见家乡如此多娇,担心敌人又来“折腰”,一种忧家忧乡之情那时常常折腾着我这个乡野村夫,教我寝食难安,于是神经质一般跑到那座优雅飞跃于小河绿波上的新桥,久久地守望着它,生怕它也会变成断桥…… (何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