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姐姓程,叫什么名字已经记不得了。我一直叫她“上海大姐”。
10年前的春天,我陪女儿在海军411医院住院。一个阴雨霏霏的下午,突然,脑外科从科主任到医生、护士,不停地在病房与办公室间穿梭着,原本还算松弛的空气也紧张起来。
原来,科里送来了一个被车撞得昏迷不醒的小伙子。我看到伤员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不停地抽搐着。医生说这是车祸受伤的人生命垂危的征兆,但他们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抢救。
在送伤员来的人当中,有一个年近50的大姐格外引人注目。大姐胖胖的,中长发,一脸慈祥。看到正在抢救的伤员痛苦挣扎,她的精神几乎崩溃了,边擦着眼泪,边泣不成声地哀求着医生:“你们要想办法救活他!我求你们了……”看她伤心的样子和年龄,我想这该是伤员的母亲了。只有母亲,似乎才有如此割自己身上肉一样的痛苦。
经过一个晚上的抢救,第二天,伤员显得有些平静了。从大姐红肿的双眼,可以看出她一夜并没有合眼,守候了整整一个通宵。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从大姐的身上,我体味到了母爱的伟大!
几天过去了,经医生、护士的全力抢救,伤员的伤势已趋于稳定。我与日夜陪护须臾不离伤员的大姐聊了起来。可是,经聊天后才知道,他们竟然不是一对母子,她与伤员竟是两个素不相识的人。
原来,程大姐是一位吊车司机。她与人合伙承包了厂里的一辆大型吊车。那天下午,她开着吊车正准备去一个单位吊装广告牌,在中山北路上穿越一个十字路口时,从路边的弄堂斜穿出了一辆自行车。由于骑车人又撑着雨伞,又是违章穿越马路,避让不及,大姐的车与自行车撞个正着……
一看到撞了人,大姐二话没说就停下了吊车,拦了一辆出租车就把伤员送到了医院。骑车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从衣着看,像是外地来沪打工的青年。与大姐的闲聊中还得知,大姐的丈夫已经下岗,还有一个正在读中学的女儿。一个家庭的开支,几乎完全依赖着大姐与人合伙的这辆吊车。这几天,因为要处理伤员的事,吊车自然停了。但她说,人命关天,生活再困难,还是救人要紧。虽然交警也知道事故的责任在对方,但毕竟是我的车撞了他。话说得很普通、实在,但句句在理。
过了几天,伤员能进食了。我看到大姐像服侍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每天都烧来不同口味的饭菜,不是鸽子汤,就是红烧乌鱼,一日三餐,从不重样。同病房的人都说,程大姐真是个好人,她把伤员服侍得比亲儿子还好。
大姐还是个乐观的人,从她的身上,似乎还可以看到一种不泯的童心。有时伤员吐出了大姐喂食的面条,她会像逗小孩一样,轻轻地拍几下伤员的脸蛋,贴在伤员的耳旁,似乎在跟昏迷的伤员说些什么。也怪,就这么耳语几句,伤员就不再吐面条了。看到昏迷的伤员眨几下眼睛,动了动腿,大姐就会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他会动了,就不会变成植物人了!”目光中,充满了慈祥的祈祷。
终于有一天,伤员慢慢睁开了双眼,从昏迷中醒来了。大姐竟像看到自己的孩子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一样,高兴得手舞足蹈,还去买来了一束价格不菲的鲜花,说要让伤员醒来后就能看到这世界的美好,忘记身上的伤痛……
快要出院了,我问大姐,伤员康复后,怎么办?大姐似乎早有打算:“我家中有一个女儿,现在又阴差阳错‘撞’来一个儿子,这说明我们母子有缘。出院后,我就把他接到家中,还要给他营养一段时间。这个儿子虽然不是我亲生,但我也要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毕竟是我的车撞了他,他也受苦了!”
出院时,大姐留下了她家的电话号码,我们虽然联系过几次,但后来听说大姐搬家了,从此再也没有联系上。以后,每每媒体上有车祸的消息,说有车撞了人还见死不救,甚至昧着良心抛弃伤员,我都会想起这位好心的上海大姐。就因为我们的生活中有这样的好人,我们的世界才会变得更加善良、美丽。
上海大姐,你好吗?!
阮山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