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纪念抗战胜利六十周年,日前写过一篇有关救助美国 “飞虎队员”的文章, 意犹未尽。且说说我在儿时逃难的经历吧!
1944年秋,日军继续向湖南西部进逼,国立十一中被迫从武冈翻过雪峰山,迁往叙浦的龙潭镇。在这里我第一次看见了被俘的日本鬼子兵,那是被王耀武将军的部队从战场上俘获的一批日本兵,押解往后方途中,临时关押在龙潭的谌家祠堂里。父亲带我去看时,见有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人,胡子拉碴,无精打采地坐在地铺上,稻草上铺着几条破军毯。父亲早年在日本留学多年,便用日语问他们一些话,他们一听都赶紧站起来立正回答。我听不懂,站在一旁看着,心想你们也有今天,杀了我们多少中国人,真该统统枪毙!
转过年来,我快八岁了。日军又大举进攻,那时父亲李际闾是十一中的校长,正去重庆出差, 只有母亲何兆先带我仍留在龙潭。战线越来越近,每天听见隆隆的炮声和飞机轰炸声。镇上人心惶惶,学校里也人心不稳。1945年4月17日,快吃午饭时, 忽听河对岸枪声骤起,街上人声鼎沸,有人大叫:“鬼子来了!快逃呀!”母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房东谌先生一家收拾了细软,跑到前院来要我们同他家一起逃往后山他们亲戚家暂时躲一下。母亲只好锁了房门,带着我同他们一起逃难。我那天上午还在河沟里摸鱼,赤着脚回家来,饭也没有吃就又赤着脚跑了十几里山路。虽然我从小打赤脚惯了,脚板皮厚,但走山路却很不一样,疼痛难当。到了后山谌先生的亲戚家才借了他家小儿子的一双旧鞋穿上。
当晚有人跑来送信说,日军离龙潭还有30里,中午那阵枪声是追捕日军的两名探子,这时大家才稍稍安下心来。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我们又返回龙潭,十一中的人均已跑散,我们只得收拾好行李,请人帮助运到后山暂住, 再慢慢打听学校的下落。本以为住三两天就可走了,殊不知等了差不多十天。
母亲每天到处奔波打听消息,我却年幼无知,每天吃饱饭后同几个小伙伴翻山越岭采野花,掏鸟窝,下河沟摸鱼。满山的杜鹃花开得红艳艳,油茶树上结满白色的“茶泡”,吃起来略甜而有涩味。时常听到远处的隆隆炮声,我们便奔上山巅向十几里外眺望,看得见炮火闪闪,烟雾腾腾,还常见到飞机俯冲轰炸扫射,知道那是抗日的将士在浴血杀敌。我们并不感到害怕,而是异常兴奋。
三天后母亲在几里外一个小村里找到了一位同事郭老师,他一家五口也是跟房东逃来山里避难。他的小儿子是我的同学。大人们整日愁眉苦脸,提心吊胆,我们小孩子“少年不知愁滋味”,每天仍上山观战。
又过了几天,得知十一中已迁往辰溪,母亲和郭老师夫妇商量决定我们两家一同上路前往辰溪。请了几位山里的农民叔叔帮我们两家挑了行李就出发了。 房东谌先生一家送了我们很远。一路上哨卡林立,走不远就要停下来检查。每到这时都是郭老师上前应付。他是长沙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掏出证件解释一番,哨卡的官兵看这拖儿带女的样子一般也就放行。遇见刁难的,非要把行李打开一件件翻过看看才让过去。头两天每天走不了二、三十里,后边还时时传来炮声。随后离前线远了,哨卡也少了,到最后就没有了。走了五天到辰溪。事后才得知,亏了前线将士英勇作战,日军虽反复攻击,也未能突破我军防线,我们才得以安全到达辰溪。
在我们还离辰溪县城十几里时,一位名叫刘握钧的大哥哥,——他那时是高中学生,既是同乡又是我父母的学生,平时来往较多——闻讯赶紧来迎接我们。大家见面顿时泪流满面,真有隔世之感。他说那天在龙潭枪声骤起之后,他赶来我家接我们一起逃难,谁知他到时,我们已经同房东一起走了。他整整找了一下午也未找到我们,便只好连夜背上行李追赶撤走的同学队伍来到辰溪。他告诉我们,父亲在重庆接到电报,得知学校溃散后已陆续撤到辰溪,便昼夜兼程赶到辰溪,设法安置全校数千师生及家属,并派人打听我母子以及其他溃散而不知下落的人。进到城里,父亲见到我们安慰了一番,母亲那时表现得颇坚强,当着许多师生的面硬是忍了眼泪。我们失踪了半个月,许多朋友、同事都为我们的安全极为担心,以为我们死于日寇之手了。我们大概是属于最后找到的失踪者。我们后来也得知,十一中绝大部分师生在从龙潭逃亡到辰溪途中,虽然万分紧张,但仍然能互相帮助,克服了重重困难,安顿下来之后不久又重新开始上课,弦歌之声不绝于耳。
过了不久,我的一位堂姊带着她那比我小三个月的儿子和另一位比我大几岁的堂姊也来到我家,谈起她们的经历,比我们更要惊险得多。她原在离龙潭不远的一所小学教书,本想来龙潭找我们一同走,谁知通龙潭的路已被日寇切断,她们拐到另一条路。后有日寇追赶,前有大河挡路,河虽不深,水流颇急。大批百姓正准备徒涉而过,而对岸守军却鸣枪警告不准渡河,说是怕日军探子乘机混入人群过河。堂姊听对岸守军一位年纪较大长官说话是我们家乡口音,便大声用家乡话呼救,倒也真灵,马上就答应叫她们快过去。她们刚过去,后边的人还未过完,日寇便已赶到河边,双方激战起来,有的难民中弹被激流卷走了。幸而日寇被击退。
到辰溪之后, 好消息渐渐多起来,大家都觉得快熬到头了。希特勒被消灭,德国投降了,大家更觉得胜利在望了。随后美国在日本投了原子弹,日本鬼子要完蛋了!那时只知道原子弹威力大,炸死好多日本鬼子“活该”。原子弹到底是什么,并不懂得。六姑母李静是高中部的化学老师,在全校讲演介绍原子弹的科学原理,学生们听了都说好,讲得清楚。不过我那时还太小,还在小学上三年级,没有去听,听也听不懂的。
接着苏联出兵东三省,日本天皇只得下诏书投降了,消息一传来,大家真是高兴得要疯了:笑完了哭,哭完了又笑。一千多年前的诗圣杜甫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后,“漫卷诗书喜欲狂”的情景,怕也不过如此。然而他老先生是误听了假消息,空欢喜了一场,我们这回却是真的。中国历史上的抵抗外国侵略战争,这是第一次获得了真正的胜利,是全国人民团结起来,牺牲了几千万生命换来的胜利。
那时,同学们议论说:东条英机等该如何处置?“应该剁成肉酱!”这些都是当年中国小学生的想法,是经历了八年苦难的中国儿童的天真想法。后来东京国际军事法庭对28名日本甲级战犯进行了审判,其中东条英机等七名甲级战犯被处以绞刑。但是美国为了自身的需要,并不触动日本军国主义的总根子:天皇制度,军国主义思想并未遭到彻底清除,也没有像德国那样从根本上肃清纳粹流毒。为什么德国总理勃兰特能够在波兰访问时向犹太人死难纪念碑下跪,表示谢罪?因为德国在二战后肃清纳粹流毒比较彻底,而且他本人在二战时就因反对希特勒政权而遭追捕并流亡国外。而日本在战后并未清算军国主义,所以才会有明目张胆地篡改历史教科书,不承认侵略别国,把东条英机等14名甲级战犯的灵位供奉在靖国神社里,供人参拜。而小泉纯一郎等政界人物一再坚持要去参拜,实际是坚持军国主义立场。更有甚者,他们还进一步标榜说二战时他们不是侵略了亚洲各国人民,而是帮助亚洲各国人民从白种人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美国当政者不要以为可以利用日本扼制中国,就放纵日本,也许过不了多久,还可能再次发生珍珠港事件呢!值得大家警惕啊!(李升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