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到了,终日盘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那股乡愁,更深了,更浓了。
几年前,我曾经读过台湾作家余光中先生的散文诗《乡愁》,反复吟诵,百感交集。后来,我从一位朋友寄来的南京大学百年校庆纪念活动的VCD光盘上有幸一睹余先生的丰采,他作为老校友应邀出席母校的百年大庆盛典,并在大会上朗读了这首脍炙人口的《乡愁》。余先生朗读自己的诗作,表情淡然,声调低缓,就朗诵而言似乎并不精采。然而,他还没有读完这首诗,我已经热泪盈眶。
这首诗只有短短的四句话,朴实而又平淡: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了,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呢,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如今啊,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我喜爱这首诗,我觉得它之所以能够打动人的心灵,是因为作者使用了极普通、极平淡、然而却又是极为形象化的语汇,道出了人间最普遍、最平常、但也是最执着、最具震撼力的一种情感:乡愁。所谓乡愁,简而言之,可以说就是人们怀念祖国、怀念故土、怀念亲人的一种感情。
乡愁大约人皆有之,至少我还没有见过从未动过乡愁的人。“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是的,在月朗风清的夜晚,听到了一段充满着离愁别绪的的笛声,谁不怀念自己的家乡呢?其实,能够勾起人们乡愁的,绝不仅仅是一段优美动听的乐曲。
也许人人都有过这样的感受,那股乡愁常常是不知不觉间袭上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似乎就在刹那间,心里像燃起了一缕淡淡的轻烟,像涌起了一阵呼啸的海潮,一下子便骚动起来了。而奇怪的是,引发这番骚动的事物往往都是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一首乐曲、一篇小说、一部影片、一阵聊天都可以引起人们的乡愁;春花开了、秋叶落了、盛夏的南风、严冬的雪花无不撩起人们的乡愁;一次偶然的相遇、一句熟悉的乡音、窗前撒播的月光、 院子里飒飒的雨声都会令人想起故乡,想起父母,想起童年的顽友,想起青春时代激情燃烧的岁月……甚至一件洗得发了白的衬衣、一本破旧不堪的课本、一碗油腻腻的红烧肉、一块咸得发苦的大头菜都能够唤起人们对故土的怀恋,对往事的回忆……
说实在的,乡愁常常使人们感到惆怅甚至感伤,但乡愁决不是多愁善感,更不是无病呻吟。在我看来,一个人有了乡愁,也就有了起码的良知,不至于数典忘祖。也正因为如此,乡愁应该说是一种美好的感情、健康的感情,大概不会有人否认吧。
记得那是一九七二年的冬天,春节前夕,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出差来到了云南东北部的偏远山区。这里到处是高山峡谷,道路崎岖难行,天气寒冷多变。我们刚刚住进客店便飘起了漫天的雪花,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交通完全中断了。我们因此被困在了那座弹丸大的县城里,迫不得已只好在那里过年了。那是多么寒酸、但又是多么令人难忘的春节啊!小小的客店里挤满了来自天南地北的陌生人,大家萍水相逢,彼此之间的共同语言只有两个字:乡愁。就是有了这股乡愁,素昧平生的人走近了,贴心了,除夕之夜没有酒宴、没有炮竹,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诉说,小小的客栈里浮动着沉甸甸的乡愁,也给天涯游子们带来了安慰和温馨……
我常常想,所谓过年,全家团园的人,就是聚在一起抒发乡情; 背乡离井的人,就是设法排解乡愁。春节到了,无论是生活在中华大地上的中国人,还是远离国土散居在世界各地的海外华人,“每逢佳节倍思亲”,大家都会在这个日子里,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抒发同一种乡情,排解同一种乡愁。这种乡情、这种乡愁把亿万炎黄子孙紧紧地凝聚在一起,世上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把他们分开。
几十年来走过不少地方,乡愁从未离开过我。这里不揣冒昧,把余先生的原诗略加改动,便成了我的乡愁:
小时候,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长大了,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父亲在那头;
后来呢,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车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如今啊,乡愁是因特网,是DVD, 我在这头,祖国在那头。 (王聿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