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罗那外卖工之死暴露的自雇困境

发布时间: 2019-06-15 03:06:17   来源:欧洲时报西班牙版 作者:沐泓、林碧燕 浏览次数: 评论:0

【欧洲时报记者沐泓、林碧燕报道】5月25日,巴塞罗那一名Glovo外卖工在送餐途中发生车祸,不幸身亡。数百名外卖骑手连日在Glovo公司门前集会,抗议该公司规避劳动法、没有切实保障员工基本安全以及工作量过大等问题,并在社交平台上发起“Glovo杀死我们”的话题。

随着事件不断升温,自雇人士的权益保护再次被置于聚光灯下。自雇人士,即侨胞所谓的“老板居留”持有者,大量存在于西班牙主流社会和移民群体中。许多自雇人士通过与雇主合作赚取收入,基本权益无法获得保障。

纵火焚烧轮胎、密集示威抗议Glovo外卖工为何怨气难消?

5月27日中午,外卖速递公司Glovo的外卖工聚集在位于巴塞罗那的公司门口,要求公司对25日在送餐途中出车祸丧命的22岁外卖工负责。自25日事故发生以来,Glovo公司的员工们多次组织集会行动,抗议该事件背后的劳资难题。

遭遇交通事故的外卖工是谁?车祸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为何一次意外的车祸事故会引发如此强烈的抗议情绪呢?

与时间赛跑:有单必送,每单所赚不到4欧元

《西班牙人报》报道,遭遇车祸的外卖工今年22岁,是尼泊尔人,刚来巴塞罗那4个月。为了谋生,他选择了最快最简单、但同时也最缺乏安全保障的工作:骑自行车送外卖。他每天接收各种订单,送披萨、汉堡、中餐……大部分情况下,他每派送一份订单所赚的不到4欧元。

5月25日23时15分,小伙子冒着雨送外卖,却不幸在Balmes大街和Gran Vía de Les Corts Catalanas大道交界处与一辆垃圾车相撞,倒地死亡。

对此,自雇人士骑手协会(Asociación de Riders Autónomos)成员Mario表示:“我们提醒过很多次了,早就知道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但是他们不听……最后,悲剧发生了,而且还是最严重的那种。”他遗憾道:“我们不得不到有人因此丧命的程度,才看清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Mario解释称:“这些外卖速递公司要处理很多订单,安排很多外卖工。而且为了让顾客满意,送货速度还得快。尤其是在Glovo,外卖工还不能拒绝订单。只要派给你的活儿你都得接。”

他说:“这个小伙子当时为了送外卖骑得肯定很快。他在一周内最忙碌的一天(周六)工作,而且还有时间限制,要在23时至23时30分之间送达。他是新手,可能是因为他想要越快送达越好吧,当时又下着雨,他最终撞上了垃圾车……”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车祸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但是小伙子因送外卖而丢掉性命已成事实。

骑手多次集会维权:Glovo杀死我们!

为此,骑手群体多次在Glovo公司门前集会,抗议Glovo公司规避劳动法、没有切实保障员工基本安全以及工作量过大等问题,并在推特等社交平台上发起“Glovo杀死我们”(Glovo Nos Mata)的话题。

据悉,这些外卖工朝公司扔番茄和鸡蛋,焚烧背包、纸箱、轮胎等,甚至为了抗议阻拦交通。

近年来,外卖速递公司越来越多,在大街上常能看到Deliveroo、Glovo等公司的派送员。然而,随之而来的安全和劳工问题也越来越多,派送员维权平台也随之兴起。然而骑手们的工作条件一直让人担忧。

巴塞罗那Actúa党代表Nuria González表示:“很多外卖工都是自雇人士,尽管很多人想要继续保持这种状态,但他们也有权利得到基本保障。他们想要保障外卖工作的最低工资、想要在装卸区停车而无需被罚款、想要有自己的徽章或标志、让警察能认出他们是外卖速递公司的……所以,他们希望能够与市政府谈判,改善他们的工作状况。”

除此之外,由于工作性质的限制,外卖工每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24小时,没有休假的权利。而且,最让人担心的是,他们工作的危险性。González说:“为了得到过得去的薪水,他们必须接单,而且将外卖按时送到。为此,他们会接很多单,而且骑很快,很容易有生命危险。”

Glovo公司:将启动私人保险理赔程序

车祸事故发生后,Glovo公司对这位年轻的尼泊尔派送员之死表示遗憾。该公司多次表示,正在与警方“密切合作”,以确定事故发生的原因。

Glovo称,已与死者的家人联系,为他们提供帮助。当案件水落石出后会启动与外卖工在工作期间遭遇意外事故情况相对应的私人保险理赔程序,希望各界能在警方澄清此事之前,保持谨慎理智的态度。

另据《先锋报》报道,Glovo公司表示,死者并不是Glovo公司的注册员工,他当时背着Glovo的外卖背包,可能是因为他使用的是另一个注册员工的账号。据一些外卖工透露,这种操作在业内很常见,一些没有身份的移民只能使用他人的账号。

Glovo公司的正式员工如果在工作期间遭遇意外事故,是有私人保险赔付的。虽然死者并不是正式员工,但Glovo公司已承诺,会承担此事故中与私人保险赔付相对应的所有费用,金额约为2万欧元。

车祸事故发生后,西班牙工人总工会(UGT)要求政府和议会团体“合理整顿”Deliveroo、Glovo、Stuart和Ubereats等外卖平台,改善外卖工的工作条件。

工会表示,此次车祸事故表明,这些外卖平台没有安全保障,提供的外卖工作岗位与目前的劳动力市场改革“格格不入”:明明与外卖工是雇佣关系,却不愿意签署工作合同,只接受自雇人士开发票模式,这违反了现行的劳工法。

图为马德里Puente de Vallecas 地铁站附近,停着一辆Glovo 送餐摩托车,而外卖工正在取餐。(图片来源:欧洲时报特约记者刘欣 摄)

辗转数载,侨胞难求一纸合同

2011年底,留学生小赵已经在西班牙待了4年,即将毕业的他面临一个重大抉择:要么申博继续以留学生的身份续居留,要么找工作办居留,要么彻底告别西班牙回国。一直想待在西班牙的小赵开始了新一轮的“征途”。

四处碰壁,靠“老板居留”摆脱困境

第一次走向社会的他根本没想到会遇到那么大的困难:通过猎头公司找的数家老外公司,提供的都是实习工作岗位,并且明确告知小赵,无法为他办理居留。而去华人公司求职,他也处处碰壁,一来没有工作经验,所获待遇不高;二来华人老板要求他至少工作一年以上,才能为其办居留。

“有些华人企业不是特别正规,我用留学生居留打工本身就不合法,但老板对给我开合同办居留的事始终回避。我现在是研究生学历,但年龄也大了,不想再读博了,主要一个原因就是不愿在花家里钱了。”小赵说。

眼看居留还有7个月到期,小赵在这个时候找到一家华人外贸公司,老板愿意每月1000欧元雇佣他,并承诺在几个月后给他开合同,小赵高兴坏了。

但过了一个月,办公室里一位即将退休的会计私底下告诉他,公司的税务情况不是很理想,老板即便给他开合同,办居留所需的公司税务记录也不会在移民局那里过关。知道这件事后,认真努力工作了30多天的小赵再度心灰意冷。

此时此刻,小赵的一位同校师兄小王打来了电话,俩人同病相怜。原来,小王的遭遇和小赵一样,都面临居留过期,找不到工作换居留的窘境。小王对小赵表示,留学生人数多对居留需求大,一纸合同难求。

几次商讨后,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创业。原来,与小王认识的一位华商表示,愿意出部分资金帮他们开公司做留学生意,但他要拿七成股份。急于办居留、创事业的小王认为这是个机会,就拉小赵一起加入这个团队,开始创业。半年后,两人都拿到了居留。

从“中国合伙人”到“中国散伙人”

因为是合伙开公司,小赵和师兄获批的都是华人口中的“老板居留”,也就是所谓的自雇人士身份。

他们在得到居留后更加卖力地跑业务,但在经营了一年多的时间里发现许多问题:同业竞争激烈,招徕业务难度大;由于分成比例少,他们每月赚到的钱还不如以前打工时赚得多;投资的华商也发现自己虽然占股本最大,但也没赚到什么钱。于是,从讨论、商榷再到争执,他们三个人最终从“中国合伙人”变散伙人。散伙之后,小赵在马德里继续求职之旅。

然而,拿着“老板居留”的他要么没人要,要么被要求自己上保险,折腾几个月之后,小赵放弃居留彻底回国。

小王说:“所谓创业,其实主要一个原因就是解决居留问题。散伙后,小赵的心情非常差,挺不下去毅然回国。但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得坚持下来,接下来就得熬过几年的‘噩梦之旅’。”

“只要我打电话找工作,老板一听我有居留,都很欢迎我去上班。等到了公司,老板见到我的居留后都表示‘你这是老板居留,我没办法给你上保险。’后来我才知道,很多留学生为了留下,不得已办了‘老板居留’,也就是Autónomo。而办理这种居留时,不少人也是没搞清楚这种居留的弊端——持临时‘老板居留’的人,只能以开发票的模式与雇主合作,而不能成为正规雇员。”小王说。

又折腾了几个月,小王在马德里华人仓库区CoboCalleja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这家仓库的老板决定以合作的方式“雇佣”他,月薪1000欧元。老板承诺,待小赵成功换出5年居留后,就将他转成正式员工。

与雇主合作,每月仅200欧元生活费

“当时找到这份工作时,我正在更换第一个2年居留,也就是说,如果我要拿到长期居留,还需4年时间。”小王说。

依照西班牙相关法律规定,外国移民在西班牙申请到合法居留后至第五年,均为临时居留,居留种类不可随意变更,如持“老板居留”者想更换成为普通工作居留,须重新申请,申请程序与首次申请完全相同,这也就意味着需要雇主提供合同和相关税务证明——几乎没有雇主愿意这样做。

“每个月都得给老板开发票,我自己报税。1000欧元的工资,一张发票我就得交210欧元的增值税,每月会计师费用是50欧元,房租350欧元,社保280欧元,最后到手的生活费只有110欧元。一个月1000欧元的工资根本不够。老板当然很精明,以这种方式‘雇佣’我,不仅合法还省去一大笔开销。他当然知道最后那点生活费不够,每月以现金补贴我120欧元,并提供一张B2区内地铁月票。就这样,我住在了Fuenlabrada,以每月200欧元出头的生活费活了2年多。”小王说。

小王介绍,在工作期间发现,不少侨胞没有合法居留,找工作较难;而很多以自雇人士身份打工的人并没有和老板签协议,也不开发票,律师说这就属于“打黑工”。

2015年7月,小王成功更换出第二个2年临时居留后,偶然一次外出在街边遇到以前的同学。

同学介绍,他毕业之后本打算回国,没想到运气好,找到一家旅行社的工作。老板为他办了居留,每月支付1200欧元的工资外带业务提成。在得知小王的状态后,这位好心的同学表示帮他的问问老板是否还雇人。但此后几个月里,小王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2016年1月中旬,同学突然打电话给小王,说老板想见见他。

一个周六下午,小王在马德里和同学所在的旅行社老板见了面,在一番沟通之后,老板表示,可以给他一个月1200欧元的薪水,也无需他开发票,并暗示小王“再过不到2年,你就可以拿到5年长期居留了。”从办出居留到现在,小王也算是一名老司机了,听完旅行社老板的暗示后,他就“心领神会”了,表示愿意在旅行社工作。

2016年2月,小王辞退了仓库区的工作,就职于旅行社。还是自己缴纳保险,状态没有变化,但生活质量有了相当的改善。

2017年7月,小王终于成功换出了5年长期居留,从Aluche警察局出来后,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仿佛在说:“终于解脱了。”

自雇困境:打工有障碍、权益无保障

西班牙社会中包括华人群体在内,存在大量的自雇人士,他们在工作和生活中往往会遇到很多法律问题,由此陷入困境。为此,西班牙华人法律援助协会会长、中信法税律师事务所创始人夏曲接受了《欧洲时报》专访,从法律及社会现象方面解读了自雇人士所遇到的法律问题及困境,帮助华人自雇人士更清楚地了解这些问题所在。

夏曲首先介绍了作为自雇人士为雇主“打工”的合法方式。她表示,以Glovo的外卖工为例,该群体以自雇人士身份接外卖单送餐,那么必须根据法律规定,在提供服务并收取费用后开一张发票,并以自雇人士的身份定期缴纳21%的增值税。

“作为雇主方的Glovo支付服务费、作为自雇人士的外卖工开发票缴纳增值税,这种合作模式完全合法。”夏曲说:“此外,多种职业的自雇人士,除缴纳增值税外,还需缴纳一种个人扣留税。”

目前,西班牙两大自雇人士组织成员最多、最具代表性,分别是全国自雇人士联合会(Federación Nacional de Asociaciones de Trabajadores Autónomos,简写:ATA)以及专业自雇人士联盟(Uniónde Profesionales y Trabajadores Autónomos,简写:UPTA),第一家组织所代表的自雇人士最为广泛,而第二家则是拥有专业技能的自雇人士组织。

在谈到自雇人士的专业技能时,夏曲表示,自雇人士有强有弱,强者如IT工程师、律师、医生等等,因为专业能力强、可替代性不高,所以在和雇主洽谈业务时,有很强的议价能力。但像Glovo的外卖工和持“老板居留”的留学生则属于弱势群体,人数众多,对赚钱谋生也更为渴求,所以,他们的共同之处就在于因迫于生计,不得已接受了强势雇主以“买服务”的方式与他们合作。

在这种合作模式下,自雇人士往往只能听从于雇主安排,或者被迫接受不合理的待遇,但雇主往往因此受益,而且能获得诸多好处。第一,只要自雇人士在收钱后开发票,就是合法的交易行为,雇主首先就可以规避很大的用工风险;第二,只要不处于“劳资关系”中,雇主不必担忧复杂的雇佣关系所产生的麻烦,比如不必考虑万一辞退他们须支付多少赔偿金、不必为他们每年一个月的度假还支付工资、更不必担心他们万一出了工伤而支付赔款等;第三,雇佣一名正式员工,雇主将为其缴纳38%左右的社保金,而与自雇人士合作,根本不必交这笔钱;第四,雇主向自雇人士每购买一次服务,都会得到一张相应的发票。雇主支出越多(由发票证明),抵消的收入就越多,意味着缴纳的增值税越少,雇主当然高兴。

反观自雇人士,开出发票后不仅要缴纳21%的增值税,还得自掏腰包缴纳社保金(自雇人士缴纳社保金额占工资比约为28%)。

谈到这里,夏曲表示,由于现在没有对弱势自雇人士的特别保护政策,在现实生活中,各行各业的自雇人士都有各自相关的工会组织,他们会站出来为从业人员维权。

夏曲说:“此次Glovo事件爆发后,自雇人士骑手协会站出来抗议就是一次积极保护他们的表现,但力度尚不足。可参考的维权成功案例是几年前,由于家政工的社保金额占工资比相当低,家政工的工会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行动,旨在抗议现行政策不平等,受到社会广泛关注。最终,家政工的诉求被接纳,在议会通过了相关议案,提高了家政工社保金额占工资比,那一次是弱势群体维权成功的经典案例。”

夏曲指出,在当下西班牙社会,以合作方式为雇主“打工”的自雇人士不在少数,这种现象在移民群体以及西班牙人社会中非常普遍,雇主之所以愿意以这种方式与自雇人士合作,目的就是规避用工风险、节省开支。如很多大型企业、科技公司、律所甚至公立医院,经常将项目外包给专业的自雇人士,而不是雇佣一名或多名专业员工。然而,这种现象在华社中却不是很多。

“持‘老板居留’进入‘打工族’行列是很有典型性的。之所以如此,根本的原因是他们所持有的‘老板居留’不是5年长期居留,老板没办法给他们上保险。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打工’的自雇人士在赚取每一笔收入后没有为雇主开发票,一经查出,双方都属违法。”夏曲说。

一般而言,当雇主因非法用工被抓后,所雇“黑工”都会被认为是“受害者”,但在自雇人士与雇主的合作关系中,罪责的归属还分两种情况。

夏曲对此介绍到,如果在警局中,雇佣双方口供一致表示是合作关系,但却没有协议与相关发票和报税证明,双方都违法。除非自雇人士承认自己是员工,如果这样的口供被法官认可,才有可能以“用黑工”这类罪名起诉雇主。

至于目前西班牙是否有政策解决这种尴尬的现象。夏曲表示,目前这个难题是无解的,现行的西班牙法律中存在这种报税模式,就必然会产生这种现象。况且这也是一个社会供需问题,有需求(雇主),自然有供应(自雇人士)。

(编辑:李璟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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